第003章 满殿跪请

杨承急道:“次辅也要学宫门抗令?”

崔玄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只有疲惫。

“杨舍人,你还年轻。你以为印盖下去,是权。老夫做了二十年票拟,知道那是一口井。谁盖,谁下去。”

杨承闭了嘴。

银库库使抱着钥匣,兵部主事抱着换防册,门外还有等米的守仓小吏。三个人都跪着,却跪得不一样。

库使怕银子少一钱。

主事怕兵马错一刻。

守仓小吏怕今晚棚下的人熬不过雨。

他们没有一个懂朝堂大势。

他们只懂,名字没有落下去,他们的命就悬着。

陆慎跪在御案边,忽然觉得金殿很冷。

他在宫里见过许多跪。求赏的跪,求饶的跪,认罪的跪。今日这满殿人跪着,却像谁也不敢先把膝盖从地上拿起来。

因为站起来的人,就要接东西。

接银库钥。

接换防册。

接急报。

接那张空着署名的令。

殿外雨声忽然乱了。

一个妇人被拦在远处,声音被雨打碎,仍传进殿门。

“我儿还在仓外!给一碗粥也成!大人,给一碗粥也成啊!”

禁军很快把声音压下去。

可那一句已经进来了。

周伯衡的账珠终于响了一声。

兵部侍郎的手按在换防册上,又立刻收回。

韩炳脸上那点官样文章也没了。

裴照玄站在御案前,第一次觉得百官的目光不是在等他发号施令,而是在等他替他们死一次。

他不能写自己的名。

至少不能现在写。

一旦写下去,城南义仓若乱,银库若短,宫门若开错,西营若换防失当,所有账都会顺着那一笔爬上来。

可不写,朝堂就动不了。

这才是萧怀璟十年坐在病灯后面的东西。

不是龙袍。

是每一件小事背后,都会有人哭、有人饿、有人抬棺、有人被问罪。

陆慎想起养心殿里那盏灯。那灯总是亮到三更,宫人背地里说皇帝病得睡不着。现在他才知道,或许不是睡不着,是不能睡。

裴照玄忽然抬手。

“传御前。”

满殿人同时抬头。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空龙椅。

“请陛下临朝。”

这五个字落下,殿内像被抽走了半口气。

韩炳第一个伏下去。

这一回,他不是向裴照玄跪。

他转向空龙椅,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请陛下临朝。”

周伯衡抱着账珠,慢慢转身。银库钥匣就在他面前,他不敢接,只能把头磕下去。

“请陛下临朝。”

兵部侍郎、崔玄度、杨承,连那些方才跪得最快的裴党门生,也一个接一个转向龙椅。

满殿第一次跪请临朝。

声音并不齐。

有人快,有人慢,有人带着羞,有人带着怕。可最后全都压到同一句上。

“请陛下临朝。”

陆慎跪在御案边,心口跳得像要撞破胸骨。

十年来,百官骂皇帝病弱、骂皇帝怯懦、骂皇帝只会躲在养心殿。可今日他们第一次不是求皇帝给权,不是逼皇帝让位,而是求那个他们瞧不起的人回来担责。

殿外雨声更大。

养心殿方向没有脚步声。

没有传旨声。

没有病榻上咳嗽后的应答。

只有一个小内侍从廊下跑来,衣角湿透,跪在殿门外,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药。

陆慎认得那盏药。

每日辰时送进养心殿,巳时若未喝,就要换一盏。

小内侍把药举过头顶,声音发颤。

“启禀诸位大人,陛下仍未起身。”

满殿跪声停住。

裴照玄看着那盏凉药,眼底第一次有了裂痕。

银库钥在匣中,换防册在雨里,急报被人攥到发皱,宫门退回的令牌还压着空白署名处。

百官跪了一殿。

皇帝仍不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