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换防册

换防册是湿的。

它被兵部主事李惟昌抱进殿时,外层牛皮已经吸足了雨,边角卷起,墨痕从封线上洇出来,像一排被水泡开的伤口。

裴照玄的手还停在笔架前。

银库钥没有开。

宫墙外等药的人还在雨里。

周伯衡伏在黑漆匣旁,额头贴着砖,像一块被压住的账石。

李惟昌跪下时,膝盖撞得很重。

他不是不知礼。

他是腿软。

“启禀裴相。”他的声音比第003章更哑,“西华门、承明门、东掖门三处值守,按旧制今日申时换防。册子……送到兵部了。”

满殿的人都看见了那本册。

没有人先问换谁。

满殿官员先看册尾。

册尾空着。

换防令要有署名。

署名的人,要担换下谁、换上谁、哪一队晚到、哪一门失守、哪一处出伤。

裴照玄终于把手从笔架前收回。

他看向李惟昌:“按旧例换。”

李惟昌把册子举高,雨水从袖口滴到砖上。

“旧例要陛下朱批。”

这句话比雨还冷。

殿中刚从银库钥上挪开的目光,又被这本湿册拖了回去。

皇帝仍不回朝。

旧例就像一扇关紧的门,谁想绕过去,谁就要把自己的名刻在门闩上。

裴照玄道:“如今国事不得悬置。”

“臣知道。”李惟昌低声说,“所以臣请裴相署名。”

殿里一片死静。

李惟昌像没察觉到那片冷,继续把册子往前递。

“三门换防,不是换人站岗。西华门外有北渠候药的人,承明门外有送急报的驿卒,东掖门连着内库小道。今日雨大,旧值已守了六个时辰,手脚冻麻;新值若不到,门缝一乱,踩踏、误闯、冲撞,都要有人认。”

他停了一下。

“臣不敢认。”

这四个字,比求饶硬。

裴照玄的眼神沉下去:“你是兵部主事。”

“臣是兵部主事,所以臣知道这一册不能空着出兵部。”

李惟昌把换防册摊在地上。

册页被雨水粘住,他用指甲一点点揭开,指腹很快划出血丝。

“第一队,旧值羽林左营,队正冯策。昨夜守到现在,两个小卒发热,一个腕骨脱臼。”

陆慎在柱后看见那两个字,发热。

他手里的凉药又晃了一下。

“第二队,新值右营,队正韩照。若按时入门,需从北街绕宫墙外过。北街现在跪着等药的人。若他们看见换防,以为宫里有动静,跟着涌门,谁担?”

李惟昌抬眼。

不是看裴照玄。

是看满殿每一个催过“国事不可停”的人。

“第三队,东掖门。那里通内库小道。银库钥今日入殿,若换防时有人说内库私开,谁担?”

周伯衡慢慢抬起头。

银库钥还压在黑匣里。

换防册却已经把钥的影子拖到宫门外。

裴照玄道:“你在把银库之责牵到兵部。”

李惟昌伏身:“不是臣牵。是门牵。”

薛闻铮站在殿侧,雨水从甲叶缝里往下落。他一直不说话,此刻忽然开口:“换防若延,旧值撑不住。”

裴照玄看向他:“你能担?”

薛闻铮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是守门人。

他在第002章已经把首辅令退了回去。

今日这本册如果落到他手里,他可以让旧值继续守,也可以放新值进门。

可不管选哪一个,门若出事,名字都在册上。

“末将能担门内军纪。”薛闻铮说,“不能担宫外民怨,不能担内库流言,不能担无朱批换防。”

他答得干净。

也退得干净。

裴照玄的脸色终于难看。

他夺来的朝会,此刻像一张铺开的网。

每一个人都站在网上,却没人肯往前踩第一脚。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

是宫门外有人摔倒,随即被雨声吞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