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凉药冷了

第三页写出“举荐”二字时,内帘后的药已经冷透。

许闻霜端着那只白瓷碗,指尖贴在碗壁上,摸不到一丝热气。药面凝着薄薄一层黑膜,苦味沉在殿角,比雨气还重。

她没有把药送进去。

帘后没有传召。

御榻那边也没有咳声。

外头却有人在骂。

骂声隔着宫墙,混在雨里,听不清每个字,却能听见那个最刺耳的称呼:不上朝的皇帝。

小黄门缩在廊柱下,手里捧着添炭的小铜匣,脸冻得发青。他听见骂声,偷偷看许闻霜。

许闻霜把药碗放在窗台上。

碗底碰到石面,轻轻一响。

殿内正在翻第三页,殿外正在骂皇帝。

这两件事隔着一层帘,却是同一件事。

皇帝不露面,骂名全落在皇帝身上;皇帝若露面,顾承弼、顾氏、裴照玄、那些刚刚抢到名义的人,就会立刻把责任往龙椅上推。

许闻霜看着那碗冷药。

药冷了可以再温。

名一旦落错,就温不回来。

殿中,裴照玄终于开口:“举荐二字,周尚书写得太急了。”

周伯衡道:“不急。名单追到门生,门生担不起,自然要问举荐。”

“顾承弼是朝廷取中的进士。”

“也是首辅大人亲自提入政事堂听用的人。”

裴照玄的手指按在御案边,指腹发白。

第三页还空着,只预写两个淡墨字。偏偏这两个字比满页名字更重。

因为它不写人,却让每个人都知道下一个人是谁。

许闻霜隔着帘听着,忽然想起陛下前夜醒来时说过一句话。

那时药也是冷的。

雨也这样下。

年轻的皇帝靠在榻边,脸色白得像被水洗过。他没有问朝臣会不会跪,没有问裴照玄会不会抢权,只问她:“宫外会骂朕吗?”

许闻霜说会。

皇帝又问:“骂多久?”

许闻霜答不上来。

皇帝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那就让他们先骂。”

当时许闻霜以为那是气话。

现在她站在冷药旁,才知道那不是气话。

那是代价。

骂名留在皇帝身上,责任才不会被抢权的人偷回龙椅上。

廊下又跑来一个小内侍,鞋底溅起泥点。他把一张薄纸递给许闻霜,声音压得很低:“姑姑,太医院问,陛下病名今日还照旧写吗?”

许闻霜接过纸。

纸上只有六个字:寒热未退,宜静。

宜静。

两个字轻得像敷衍,却能挡住满殿逼临朝的声音。

若写重了,裴照玄会说皇帝病危,朝政当由首辅代行。

若写轻了,百官会说皇帝装病,必须临朝担责。

太医院不敢写。

内廷不敢写。

连一碗药冷了,也要有人担。

许闻霜问:“谁来取病名?”

小内侍道:“太医院没人敢入内,只派了个学徒在角门等。说病名若写错,日后追责,院判不认。”

许闻霜垂眼。

又是不认。

宫门不认私令。

户部不认只开库不担民变。

守门人不认无名换防。

顾家不认顾承弼联名。

现在太医院也不认病名。

这座宫里,每个人都在躲一个字。

责。

殿外骂声忽然近了些。

有人在宫墙外喊:“让皇帝出来!灾县等药,宫门等令,朝臣跪了几日,他还躲在里面!”

小黄门吓得铜匣一晃,炭灰洒在袖口。

许闻霜没有训他。

她知道宫外的人骂得不全错。

灾县确实在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