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家册刮名

他说,刮名时祠堂没有开大门,只点了一盏小油灯。族叔让人把族学的账册、义仓的钥、寡嫂们领米的木牌全摆在桌上,先让每房看一眼,再问一句:若怀玉值责牵连下来,谁家先出这笔账?

没有人答。

于是刀背落下去。

一下一下,不快。

刮的不是沈怀玉这个人,是沈家和政事堂那条线。

族里没有把他除名。

族里只是把他和裴照玄的关系刮掉。

这比除名更准。

他们要他仍是沈家人,却不再是沈家替裴党担责的人。

沈怀玉看着那道白疤,忽然说不出话。

他宁愿族叔骂他。

宁愿家门把他赶出去。

可这道白疤告诉他:家里不是不要他,家里只是不要他的责。

顾承弼走到偏门边。

他看见家册副页,脸色比沈怀玉还沉。

顾家昨日退名,沈家今日刮名。

一个推人,一个刮关系。

门生体系裂开的声音,不是大喊出来的,是刀背刮纸时那一点沙沙声。

陆慎听见那声音,背后起了一层凉意。

小黄门拿着副页的手也在抖。

许闻霜从内帘后出来,看见沈怀玉跪在地上,竹筒裂开,糖粒沾泥。她没有问谁对谁错,只让人把竹筒拾起来,用帕子包好。

沈怀玉低声道:“姑姑,不必。”

许闻霜道:“给你妹妹的东西,不该脏在宫门口。”

沈怀玉眼眶一下红了。

这不是救他。

只是把他还剩的一点人样捡起来。

裴照玄终于走近。

“怀玉。”他说,“你若退,今日可不署。”

沈怀玉抬头。

这句话听起来像恩典。

可他知道,若他退,第二批就散了。

第二批散,裴党重整朝堂的第一步就断了。

老师给他退路,是要他自己走回来。

沈怀玉慢慢把病名薄纸摊开。

“学生署。”

老仆在雨里抬头:“少爷!”

沈怀玉没有看他。

“但请老师写明,病名由太医院原文送出,学生只值往返,不改一字。”

裴照玄眼神微动。

周伯衡已经拿起笔:“值往返,也担往返。若途中压改、迟误、换纸,沈怀玉担。”

沈怀玉闭了闭眼。

“学生担。”

他写下名字。

沈怀玉。

三个字落在病名纸下方,比家册上的白疤新,也比那道白疤疼。

小黄门正要收纸,宫门外又递来第二份油纸包。

这一回,不是沈家。

是王家。

王令安的脸色变了。

油纸包打开,里面不是家信。

是一小片刮下来的家册纸屑。

纸屑被包得整整齐齐,像一撮灰。

王家没有写不共保。

王家直接把王令安旁边“值换防”三字刮下,送进宫来。

王家比沈家更急。

因为换防一旦出错,追的不是一张病名,而是宫门旧值的伤、羽林的乱、夜里谁开门谁关门。王家有两个子弟正在羽林当差,族里不敢让王令安一个“值换防”把两房人都拖进去。

所以他们连信都省了。

纸屑就是答复。

那撮纸屑落在油纸里,轻得能被风吹走,却压得王令安抬不起头。

周伯衡看向裴照玄。

“首辅大人,谁家先刮掉名字,已经有答案了。”

王令安跪在原地,像被那撮纸屑压住了脊梁。

不敢动。

沈怀玉手里的病名纸还没干。

第二批的第二道裂口,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