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群英荟萃

天变 e_mc2

我一直认为人祸要比天灾可怕,因天无他意,而人有私心。比如,皇上逐太医令和太史令这二人的事情,要说起来都属于不讲道理的,后面那个尤其如此。不过,既然他是皇上,况且他对我很好,又是我的长辈,似乎我不该如此抱怨。总之,现在天灾引发了人祸,我们这边还没有去平乱,场面上已经有些乱起来了,而我可能以前表现得都太好说话了,他们似乎不怎么把我这个头当回事情。

我必须压制住这个不好的苗头,但是还不能用强。还好这种紧要关头,就该我发挥了。

“若君有力,后日我等要面临几万之敌,到时君要说话,悉听尊便。只是不知,那些作乱的人听不听得下去。”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把米倒在屋中心几案上,用手慢条斯理地抹出山河模样,其实心中早不知转了多少弯了。

“作乱不是有不少羌人么?燕……大将军适宜去么?”

“其余的乱贼以及领头的却都是汉人。我们适宜去么?”

有人忽然笑了出来,不过更多的人依然不语,笑出来的人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太突出了,便也敛容肃立。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能感到很多的眼光都是带着赞同的意味。当然也有不以为然的。

而我还装作继续垒我的米堆,其实是看到此情景,开始想着进一步的对策。但是在大家眼中,知道情况的会以为我在把陈仓周边情景尽可能表现出来,不知道情况的或许就认为是一个大个子年轻人在玩米。没人会认为一脸轻松的我其实正急着想出进一步的说辞,尤其是在我依然脸色轻松,却依然于米上勾勒出山川形貌的时候。

“为国出力之时,难道还要到各位籍贯之地清查诸位自君往上十八辈祖宗的血统么?大家大多是汉人,奉先兄亦然,只是同时有羌人之血脉而已。咱们汉人中既有很多圣人,贤人,亦有很多恶人,贼人。我汉人不可能以有尧舜而皆圣贤,因出桀纣而尽恶贼。他族亦然,有贤明良善,亦有盗寇奸犯。无因汉人而为善,不按戎狄而为恶。智从不以此为意,吾有一义兄为西域色雷斯族人,一义弟是鲜卑人,吾妻则为越人。”我顿了顿,看了看几案上山河之形已大略形成,便继续做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其实自然是装的,要紧的是继续要说的:“君等勿以族类为念。今匈奴单于尚是我汉室外亲,博望侯(张骞)之后亦有匈奴血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时今之事,早有大势可趋。周时,戎狄与华夏便杂居一处,虽有战端频发,然通婚联姻亦连绵不绝。是为信天地之弘义,履人伦之大节之事,岂论汉胡分野,华夷有别;况戎狄之血脉隐然有霸主之气,不可轻之。昔有晋之重耳,母为狄人,而成天下霸主;其后乃有秦晋之好,则秦晋二国之后皆有戎狄血脉,而终天下归秦。我大汉欲彰明德于天下,定不可气量如此狭小,君未见汉势之兴,则四夷来朝,汉势之衰,则外狄寇边乎?是故祸起不在外,而生在其内也。今吾等将征,若然继续如此,未见敌已先乱,徒然争讼汉胡之别,与事有补乎?”

我说完,手头活也自然完了,便站起环顾四周,注意到周边投来的目光。应该说,我很受用这种目光。当然和事佬做完,还得黑下脸来。

“今言尽于此,请勿再提。若有再犯,当乱军心者处。”

翼德兄爽朗地笑了起来,忽然走到吕布面前:边关事情以后再说,今国家有难,且与君携手而战。奉先兄也大方伸手,二人双拳相抱,似乎也较了一下力。奉先兄忽然一笑:便如君言,回去再和尔等兄弟打过。言毕,二人一同放声大笑。

气氛一下子变好了很多。

当然也不完全,我耳朵还不错,我听到二人似乎还在互相讥笑,不过倒不是什么族群问题了。由于不知道这互相讥笑的原因,我也不便出来调节或责怪。

君何以称义?

白兔何知丈夫之志?

说话的是眭固注5和麹义,一个是韩馥手下,一个是袁绍手下,我不是很熟这两位。现在似乎那个眭固的表字叫白兔,我不明白,这是谁起的字。至少这位大汉和小白兔的差别就很大,即便描述成大白兔,这两个形象还是泾渭分明的。此时用这个词真是恰到好处,走泾水能到秦都城,走渭水则能到秦地乱贼所处。

我压低大家议论声音,开始讲解此地地形与破敌之法。

陈仓南北有山,中贯渭水通东西。渭水两岸为河谷平原之地,一路往东慢慢宽阔,往西则渐趋狭窄。陈仓正处狭地,南北都能见山,其间无所遮蔽。是故,陈仓为兵家必争之地。贼兵欲东入三辅之地必然需先拔之,否则后路易断,粮草易被劫。

我等明日戌时出发,大约第二日寅时赶到,陈仓附近,见机行事,定要一战打垮贼军主力。

自然,我还要做一些动员,我拟了一个四败之词,其实内容大多是宋帮我策算之辞,此时用上正好。

“贼因天灾而生乱,虽众,然短缺粮草,露宿于野,天时不利于贼,此一败;渭水之滨为平原之势,有城则易守难攻,无城则易攻难守,今城尚在吾手,地利不便于贼,此二败;贼乌合之众,尤以羌人各部之间多有仇隙,常有以强凌弱者,肆意杀戮其族者,其俗与汉人之贼殊异,汉羌之间难免有所嫌隙。此人不和,其三败也。今右扶风钟繇大人亲自在陈仓压阵,以城池之固,贼人急切不可破,其势渐衰,其心将乱,其四败也;有此四败,贼何足惧!”

我不仅想好了此四败之说,还想好一段四胜之词,但是我准备明天出发前再讲。

这天最后,我只下了一个命令:明日各人能睡多久睡多久,能吃多少吃多少,准备明晚出发!

不过我没有讲成,因为这夜出了事情。

其实说起来不是这夜出的事情,是这夜我才知道的事情。

但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情,我没有讲成我自鸣得意的四胜,而是换了一段慷慨激昂的誓师之词。

那夜,就从上林苑这个门口来了一个人。他自称上阖县丞,前来报告一件紧急事情。自然这么一个位卑言轻的人被拦住了,这里没有人会把一个县丞当回事情。虽然这些门卫职位俸禄都远低于县丞,但个个都“恪尽职守”。我因为想着事情,没有睡那么早。听到门口远远传来的吆喝训斥声,怕惊扰了馆内这些人休息,赶紧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当知道他是从上阖来的,我就对他产生了兴趣。

他叫韦康(史实中人),那一年他还很年轻,应该说非常年轻,年轻到作为一个县丞,他显得太小了;作为县丞跑过来奏事也有些不合制;而且从东南的上阖到这里,居然走了这个上林苑北面的门,就如我从襄阳出发,从北门进洛阳一样,非常不符合常识。这三点条条都觉得说不过去。

所以我认为他肯定是真的。

就如同我很年轻就爬了上去;曾经作为庶民策划劫过黄门寺;而且确实曾经从襄阳去洛阳走了北门一样。

主要是要想到这里骗人,总得编个充分的理由让人相信。比如,弄个满身猪血,背上再扎几支箭,背着一个军情包袱盒子,作从西边过来状。在门口若有人拦,就提着马鞭大声呵斥:耽误了军情,尔等担当得起么。千万别说自己的身份,搞得越神秘越好。这样,大抵就能混过去了。

门卫们倒没有发觉他的这些问题,只说此门校尉不在,不敢擅放人。这样明日即便真的过关,发现耽误了事情,这黑锅也是这个不知躲哪里睡觉的校尉背了。

其实要说现在这些门卫也真不容易,也就能欺负欺负这些年轻不懂事的小孩子,或者无权无势的老百姓。来个屁大点官摆摆谱,估计心里就开始发毛了。

众门卫见了我走了过去,便不再言语,见礼。对他仍说此门校尉不在,不敢擅放人。

“有通牒么?”

“有,不过小的们不敢擅拆,校尉大人不在,我等做不了主。”

我接过通牒拆开。京兆尹叫司马防,不知道这位姓司马的和银铃有无亲戚关系。但是我知道这个从印章和文字都是合制的,此外此文没有讲出了什么事情,却说要速传于赵公。

“进来吧。”我对他招手,自然不会再有人会阻拦了。

那夜风雪仍大,直接引他入旁边马舍旁憩舍暂避风雪。直接表明自己身份,问他出了什么事情,当然还问了他种种不合理之处。

于是这位少年解释了起来。自赵公封国,上阖划归京兆尹管辖,京兆尹司马大人便辟他为县丞。未想乘前几日风雪迷茫,盗墓之贼竟掘了上阖申氏陵墓。这是了不得的大事,是故上阖令亲往坐镇陵园附近,不敢擅离,两个县尉则都在追捕搜查逃窜盗匪。而他则自己赶来上林苑,他通过京兆尹司马防大人写通牒才来到此处,却还是被拦了。

心中不免一紧,虽然从小没有长在家里。先祖之意有些淡薄,可那毕竟是我祖上陵墓,被贼人盗掘,使祖先不能安息,实在是令人气愤难安。若父亲知道必会暴跳如雷。

也不唤人,我立刻自己去新牵了一匹健马。为他绑好马鞍肚带,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披上。让他遇人便说是我派来的,去见我父亲,还解下了腰中笛给他做信物。给他指明道路,让他赶紧就去寻父亲。

他有些受宠若惊,但是似乎完全能够理解,立时肃容表示,这便去通告赵公,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正上马,我问了一句:“可知有哪几位我祖上之人被盗。”

“因发现得早,只掘了一墓。墓主唤作申公赦,似乎是赵公之幼子。不过里面陪葬之器甚多,极尽奢华之事。”

原来是我的墓被掘了,也是,我本没有死,被人盗掘了倒也无妨。

我开始想笑,却知道不能笑。不过很快我也笑不出来了。

“韦县丞,赵公之子若活到现在,怕比君还要大些。”觉得好笑之余,心中还有些感动,父母平日过得挺简单的,未想为我却如此破费。

“哦,这康实不知,只是看着那小小卷曲的骸骨被遗于棺椁之外,实在觉得幼小可怜。哎,这等盗墓之人实在可恶……”说到此处,这位少年县丞面露不忍之色,似乎那幅场景又出现在他眼前。

可以说当时我就懵了,什么急智在这个时候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我很想问他:里面真的有骸骨么?

但我不能问,若坟冢内没有骸骨,这坟冢反倒令人有些可疑了。我这个问题听着是很可笑,当然如果知道事情真相,就明白没有那么可笑了。

于是我立刻怀疑他是假的。可是他说话的表情,和这一路表现,还有司马防大人的通牒,甚至他腰间的印绶,实在又不像是假的。

看着他远去消失在微弱雪光中背影,我心中惊惧却愈发强烈。

这就好比一个人死了以后,居然有两具骸骨,一具说是他的,一具说是他一岁时候的,这简直就是个大笑话。

但那具骸骨是谁的?也不可能是范孟博儿子的,江玮还活蹦乱跳地准备回秦国呢。如果是随便找的一个弃婴尸体,父母平日过得这么简朴,又何须对一个不知名的孩子使用如此奢华的陪葬。而且盗墓贼专门先盗了这个,显然极有可能是知道墓中陪葬甚丰。

可那具幼小的骸骨,那个享受着无数陪葬的可怜孩子,又是谁?

注1:想注一个特殊内容的,但是最后想想决定不注了,只能先告诉大家这个人和其兄射坚都是史实人物。

注2:历史中,阎行当韩遂女婿不是这个时候。

注3:在本书中我把孙坚写得有些阴险,有些读者有些不解。其实从史书上来看,本来似乎他应该是个英雄,至少在伐董的前期表现非常优秀。但是,当他发现了玉玺,一切都不同了。全没有开始不论任何艰难困苦,无视内外阻力,一往无前的雄心壮志。玉玺意味着什么,众读者心中有数,他藏着玉玺带着人便跑了,其心若何,可供众人猜测。

注4:鲜于,姓,出自商末箕子之后。因其建朝鲜国,有后人居于于邑,各取一字,故得其姓。

注5:眭有五个音,关于此姓来历颇多,故而读音不一,字典上念sui。但此处,我按镇江那边叫法(因为眭固此人籍贯最靠近那里),念成x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