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桂花树下的娘

柜台上两封信,炜杰一封一封地看。

陈平凑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这回又是寄给谁的?可别再来个''查无此人'',上回找石头,李哥腿都跑细了。"

"跑腿是信差的本分。"炜杰说,"嫌累?"

"不嫌不嫌。"陈平嘿嘿两声,"上回那个送货的石大哥,后头专门来店里,放下一兜苹果,说是给''信差同志''的。我长这么大,头回见人给咱纸扎铺送谢礼。"

炜杰笑了笑,低头看信。

第一封,黄皮纸,边角磨圆了。收信人:白事街,小满。

寄信人那一栏,三个字——

林世月。

炜杰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笔字他认得。借命据的落款、写给林世诚那封信,一模一样的撇捺,收笔上挑。

是她。桂花树下那个女人。

他拿着信,在柜台前站了很久很久。

小满今年十三岁。八年前,林世月没的时候,这孩子才五岁。

信差有三不送:来路不明的不送,收信人没了着落的不送,夹私带诈的不送。这封,来路明,收信人就在眼前,不带诈——按规矩,该送。

可规矩之外,他是个当哥的。

这封信一拆,这孩子就要知道两件事:她的娘,是个死了八年的人;她夜夜看见的那个白衣服姐姐——就是她娘。

"哥,谁的信?"小满端着浆糊碗从里间出来。

炜杰看着她,忽然蹲下身,跟她平视:"小满,哥先问你一句话。你喜欢那个白衣服的姐姐吗?"

小满愣了愣,点头:"喜欢。她护灯,还冲俺笑过。就是……"她歪着头,"俺老觉得她看俺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她看俺的时候,像要哭。"

炜杰把信封递了过去。

"这是写给你的。你自己拆。"

小满低头一看,浆糊碗"当啷"一声磕在柜角上。

他认得的字不多,可"林世月"这三个字,不知为什么,她一眼就认住了。

他抬头看炜杰,又低头看信,手指头抖着,把信拆开了。

信纸很薄,笔迹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写字的人,每写一笔都要歇一歇。

"满儿:

娘给你写信了。

你三岁没了爹。你爹是柳溪镇人,姓柳,是个木匠,给你打过一只小木枪,你不记得了。你五岁那年,娘也没了。娘对不住你,娘是叫人骗了,签了一张不该签的字,把命签没了。这些事,你长大了,问你舅,你舅叫林世诚。

娘走了以后,柳家本家的人把你接回了柳溪。娘在半道上看着,一路看,一路哭,哭也帮不上你。

满儿,娘要跟你说咱家的事。咱林家的闺女,隔一辈,就有一双''清明眼''。你姥姥有,娘有,你也有。娘早看出来了——你三岁那年,指着空门槛说''那个爷爷坐着抽烟呢'',娘就知道,轮到你了。

这双眼睛,是老天爷赏的饭,也是背一辈子的债。娘背了一辈子,没敢认。满儿,娘不替你拿主意。你想背,就背得堂堂正正;不想背,就一辈子别说你看得见。没人怪你。

就是别学娘——背了,又不敢认,两头都没落着痛快。

虎头鞋是你姥姥纳的,她说虎眼辟邪。满儿,鞋旧了,别扔。娘在鞋里头,给你留了口气。

还有最后一句,你站稳了看。

娘没走远。娘就在你家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你夜里看见的那个穿白衣服的,就是娘。娘不敢认你——娘这副样子,怕吓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