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老木匠的活信

老木匠是后半夜被救下来的。

花圈店的小六子起夜,看见耿家棺材铺的窗户纸上还透着灯,心里纳闷——谁家做活到四更天?推门进去,房梁上一根麻绳,耿长顺挂在绳上,脚下的条凳翻在一边。

小六子连喊带拍,街坊们撞开门把人放下来,灌了半碗姜汤,老木匠"哇"地一声,哭出了气。

炜杰赶到的时候,耿长顺坐在棺材铺的地上,六十岁的人,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满地的刨花。刨花是新的,柏木香,一缕一缕的苦。墙上挂着他使了一辈子的家什:大刨、小刨、墨斗、角尺,擦得锃亮,摆得整整齐齐——摆成这样,是打算不回来了。

屋当中,一口打了一半的柏木棺材停在两条长凳上,棺头的"福"字才刻了一半,刻刀搁在旁边,刀口朝着外——老木匠的行规,活没做完,刀口不朝里。他到最后一刻,都是按老规矩放的刀。

房梁上那半截麻绳,李志成踮着脚,一声不吭地解下来,团成一团,塞进灶膛里烧了。火苗"腾"地一下,满屋子的人都看着那团火,谁都没说话。

"耿伯,"炜杰蹲下去,"为一份字?"

"不是为字。"老木匠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小炜,我打了一辈子棺材,这条街上,谁家的老人不是我送的?你外公走的时候,那口柏木大棺,是我打的,七天七夜,没用一根钉子。"

"我知道。"

"我把街卖了。"他的声音碎开来,"检查那天,我怕了。白志成晚上来我家,说头一批签的,多奖两万;说不签的,往后推土机先推谁,人家心里有数。我怕了……我一签字,人家拿着我的手印,去跟区里说''群众拥护''——小炜,我这一辈子的手艺,临了临了,给推土机当了回引路的。"

"我死了,都没脸睡进自己打的棺材里。"

炜杰没劝"别寻死"之类的空话。他只问了一句:"耿伯,你儿子建军,知道么?"

老木匠的哭声顿住了:"……不敢让他知道。他在邻县砖厂,一个月挣的钱,刚够自己嚼用。"

回到铺子,天蒙蒙亮。

柜台上,安安静静躺着一个黄皮纸信封。

收信人:邻县红光砖厂,耿建军。寄信人:耿长顺。

活信。

人还没走,念先至——老木匠上吊之前,心里那封没脸寄出的信,自己先上了路。

炜杰把信拿起来,入手冰凉。跑腿日记的规矩在脑子里过:活信可送;信未拆而念已了者,钱照收,事大善。

"陈平,看店。"他把信贴身一收,"我去邻县。"

红光砖厂在邻县山根底下,机器一响,半面山都是灰。

耿建军二十八岁,一身红砖灰,听说白事街有人找,以为家里出了事,跑过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炜杰没绕弯子,三句话:你爹签字了,后悔了;你爹昨夜里上吊,救回来了,人没事;你爹给你写了封信,在我手里。

他把信递过去。

耿建军拆开信,蹲在砖厂的土坡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军子:

爹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娘。

爹把咱家的老宅签字了。爹怕了,爹是懦夫。你娘走的时候说,房子是根,人在根在。爹把根卖了。

爹没脸见你,也没脸见你娘。爹走了以后,这封信你拿着,就当爹给你赔罪。咱家的老宅要是能要回来,你就要;要不回来,你别学爹,该怕的时候怕,该挺的时候,你得挺。

你打小就想学木匠,爹没让,说这行苦。军子,爹如今想明白了——手艺不丢人。丢人的是,有手艺的人,守不住手艺的街。

爹字"

信没读完,耿建军已经站起来了:"同志,回白事街的车,啥时候有?"

父子俩在棺材铺里见的面。

没有抱头痛哭。耿建军进门,把行李卷往地上一放,挽起袖子,拿起他爹的大刨,把白天没打完的那口棺料,一刨,一刨,接着推。

刨花卷儿打着卷儿落下来,柏木的香,满屋子都是。

推了十几刨,耿建军停下来,用手掌贴着板面摸了摸,忽然说:"爹,这块板,刨子吃进深了半分。"

老木匠一怔。

"你教我的,板面要用手背试。"儿子把板子翻过来,"手背比手心灵。这话我记了十五年。"

老木匠坐在门槛上,看着儿子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说:"军子,爹那份字……"

"字的事,明儿再说。"耿建军头也不回,"今天,先把活做完。咱耿家的铺子,不能有一天不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