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子夜门开

"格中无字。你报一笔,格验一笔。报得实,格亮。报得虚,人留。"

炜杰明白了。

前面一千多格,审的是他。最后十格,审的是他告的人。他要在账房门口,把顾家三十年的账,亲口报出来。报不实,人就填进格子里。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一千多格,金光连成一条河,一直淌回看不见的岗顶。

这辈子他没走过这么长的一条明路。

他转回来,深吸一口气,报第一笔:

一九六五年"永记寿材行强买东郊坟地,坟主不允,当夜暴毙。"

第一格黑格,亮起一线金。

"一九六六年,永记纵火烧死德昌杠房三人,账挂走水。"

第二格,亮。

"一九七三年冬,司员顾之查账,死。凶手白志成。"

一格,又一格。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但一个字都不抖。这些账,是他从腰牌油纸、郝仁义供状、街坊嘴里一笔一笔对出来的。报一笔,亮一格。

报到第七笔,他说的是外公。

"一九九四年,赵有德受永生国际指使,逼迁白事街纸扎铺,店主炜德山不签,被活活气死。尸骨未寒,铺子被围。"

那一格亮得慢。亮起来的时候,炜杰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擦。接着报。

第九格亮了。只剩最后一格。

最后一笔,主使是谁?

顾惟深查了三十年没查到。白志成杀六个人都不知道"上头"是谁。油纸上每一条命的经手人,写的都是同一个代号:账主。

"主使,账主。"炜杰说,"名不详,迹不详。这笔账,本金一条命,挂了三十年。利——"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漆黑的门。

"利,请账房自己算。"

第十格,久久不亮。

三息。五息。十息。

亮了。不是金色,是红色。一线血红,从格心一直烧到门底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的光,是红的。

炜杰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季掌柜那句话:开庭那日,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红的,账房认你;是黑的,转身就跑。

是红的。账房认他。

炜杰抱着账簿,提着灯,朝门缝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他猛地回头。

蒙着的右眼里,那滴押出去的血忽然烧起来。账房的目,在门开这一瞬借给了他。

他看见了。东郊的方向,一点金光正从土里升起来。稳稳的,一丝不晃,升上夜空。

那盏灯,离土了。

顾惟深的堂,也在开。

他站在门缝前,红光落在脸上,暖的。

门里静悄悄的。没有官,没有堂,听不见算盘声,也听不见人说话。

可炜杰知道,里头有东西在等他。

他把蓝布账簿往怀里紧了紧,又看了一眼东郊那点升起来的金光。

"你先开着吧。"他低声说,"我先进去挂号。咱们的账,早晚堂上见。"

说完,他提着灯,侧身,挤进了那条门缝。

(第七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