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回街

"师父的意思是,信可能是假的?"

"三分假。"门口传来李志成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脸沉着,"永生国际最拿手的就是这个:拿一个人在乎的人当饵。字可以仿,纸是现成的,就一行字,连个记号都没有。"

"但我得去。"小满说。

"你去不了。"炜杰说得很直,"如果信是假的,茶棚里等着的就是抓你的人——抓住你,开庭那天,我就得拿状纸换你。"

小满咬着嘴唇,不出声了。

"所以这么办。"炜杰说,"我替你去。你躲在茶棚对面的面摊上,不露面。真是你舅,我把他带出来见你;是假的——"

"是假的怎么办?"

"是假的,就说明你舅出事了。"炜杰看着她,"那我就更得去,看看是谁在钓我,顺着鱼线,摸鱼。"

齐师傅在旁边开口:"要去可以,带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盏小灯。巴掌大,竹骨白纸,没画花。

"问心灯。"老头儿说,"昨儿夜里扎的。人坐到灯下,心里真,灯苗平;心里假,灯苗歪。这东西几十年没人扎了,没人防。"

"齐师傅料到我今天要回来?"

"我料到砸铺子只是个开头。"老头儿把灯塞进炜杰手里,"后面的局,一个比一个脏。多长个心眼,总没错。"

李志成也开口:"后天我陪你去。我这条胳膊废了,眼睛不废。永生国际里的人,我认识一半。茶棚里只要坐着他们的人,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的伤——"

"我说了,养伤也是打仗。"李志成咧嘴,"这就是养伤。"

炜杰没再推。他把这个安排记下:明面上他一个人进茶棚,李志成在街对面吃面,小满再远一站,公交站的牌子后头。三层。哪一层出事,另外两层都能看见。

打仗的架势,见一个亲人。

可如今他见谁,都得按打仗来。

……

当天夜里,炜杰坐在修好的柜台前,把手里的事理了一遍。

公堂挂了号,案号丰字第九号,七月十五开庭。查账权剩两次。功德钱欠两枚,月利一分。右眼押着。渡魂灯点过一次,青白色。

对面:顾惟深只剩一年命,要开外柜的堂;白问渠在暗处;账主闻到了味。

三个月,三件事。

第一,跟顾惟深谈。他要翻案,我也要翻案;他要吞永生国际,我要拆永生国际。吞完再拆,不矛盾。

第二,把账主钓出来。账精吃账,哪儿的账最肥?永生国际总账。总账在谁手里?这是接下来要弄清的。

第三,是私事。开庭那天,林世月挂账的两枚功德钱结清,小满的娘得到说法。这场堂,非赢不可。

他想起季掌柜那句话:账房不管过程,只管人到不到。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家小公司上市,也够一个局收网。

理到一半,里屋有动静。

小满没睡着。丫头坐在床沿上,就着窗外的一点月光,擦那把刀。

"睡不着?"炜杰问。

"嗯。"小满低着头,"师父,你说,我舅要是真的来……我该喊他什么?"

"喊舅。"

"他要是问我娘的事呢?"

"照实说。"炜杰说,"就说,你娘的案子,七月十五开庭。让他来听堂。"

小满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堂上……我娘能来吗?"

炜杰沉默了一下。

"能。"他说,"账结了,念了了,她就能堂堂正正来听一回堂。不用躲着,不用隔着树。坐在那儿,听你喊她。"

小满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刀身上。她赶紧拿袖子擦,一边擦一边说:"我等着。"

窗根底下,那棵老桂花树的花期早过了,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小满白天在树下坐了一下午,谁喊都不进屋。秦婆婆过来说:让她坐,她娘听得见。

这铺子如今住的人,个个都有等的人。等娘的,等师父平反的,等胳膊好的,还有他这个等开庭的。

小满在里屋睡着了,怀里抱着柳云章那把刀。齐师傅和李志成在前屋打呼噜,一老一少,此起彼伏。

铺子破是破了点,可像个家了。

炜杰吹了灯躺下。蒙着的右眼底下,一片安稳的黑。

睡前最后想了一遍那张纸条。

七月十五,带被告来。

好。他在心里说。那就带被告来。

(第七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