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家的大院里。
两口大铁锅支在空地上,底下烧的是山上砍来的枯松枝,松脂的香味混着柴烟,在工地上空飘荡。
赵婶子刀工最好,切起菜来砧板剁得当当响,萝卜丝切得又细又匀,白菜帮子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
李婶子负责烧火,她把松枝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塞,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油滋滋地响。
刘婶子话最少,蹲在地上择菜,一根一根地掐掉发黄的菜叶子,择得干干净净,从不浪费一片好叶子。
到了晌午开饭的时候,灶棚前排起了长队。
大锅里炖的是五花肉炖白菜粉条,肉片切得厚厚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油光。
粉条吸饱了肉汤,晶莹透亮。
旁边那口锅里是白面馒头,蒸得又大又喧,一掀笼屉,蒸汽裹着面香直冲脑门。
干活的工匠们一人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蹲在墙根底下狼吞虎咽,吃得满头冒汗。
一个年轻徒弟一口气吃了三个大馒头,又去锅里捞了一碗粉条,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对旁边的师兄说:
“这东家……太实在了……我干了这么多家活儿,没吃过这么好的。”
师兄把脸埋在碗里,头也不抬。
“少说话多吃肉,这肉可真厚啊,十里八乡,哪家盖房舍得这么给饭吃?”
赵婶子站在灶棚门口,看着这些吃得热火朝天的工匠,心里头又酸又甜。
她男人走得早,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一年到头也赚不到几个钱,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舍得割二两肉打打牙祭。
如今石磊让她来做饭,管吃还给工钱,给的比男人下的还多,她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石磊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挨个看了看施工的进度。
地基已经打好,青石垒得整整齐齐,已经开始往上砌砖。
牲口棚的柱子也已经立起来了,用的是四根粗壮的老榆木,埋进地里半人深,周瓦匠说这棚子能撑五十年不倒。
院墙砌了半人高,每一块砖都码得严丝合缝,灰浆抹得又匀又薄。
整个工地上几十号人各司其职,没有一个是闲着的。
他走到老槐树下,在他娘旁边蹲下来。
秦氏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那排正在拔地而起的青砖大瓦房,声音有些发颤。
“你爹要是还在……该多好。”
石磊没说话,只是握了握母亲的手。
身后,栓子赶着牛车又拉了一车青砖过来,远远地冲他喊。
“磊子哥!这车卸哪儿?”
石磊站起身,指了指院墙的方向。
“靠院墙摞,别挡着瓦匠的路。”
石磊把腰间的汗巾扯下来,擦了把脸,一起大步朝工地走去。
七天!从破土到上梁,只用了七天。
村里人哪见过这种速度。
往常谁家盖房,光是打地基就得磨蹭十天半月。
雇的人少,料也备不齐,东家手里银钱不凑手,干两天歇三天是常事。
可石磊这边不一样,银钱给得痛快,料拉得及时,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谁也不肯偷懒。
冯瓦匠后来说,他盖了二十多年房子,头一回碰见东家把料备地,比工匠的活还快。
房子落成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围在山脚下看。
三间青砖大瓦房一字排开,坐北朝南,东西总长足有十八丈,进深八丈有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青光。
房顶铺的是邻县窑场烧的灰瓦,檐角微微上翘,比寻常人家的房檐高出整整一大截。
院墙也是青砖砌的,圈了好大一个院子。
石磊当时买地的时候,特意多圈了几分地。
眼下院子里空荡荡的,但他心里有数,等将来有了闲钱,一点一点往里填。
迟早能扩成传说中那种,大州郡里几进几出的大宅子。
搬家那天,一家人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眼前这座气派得有些不真实的新房子,谁都没有先迈步。
秦氏被石磊搀着站在最前头。
她的身子比之前好了许多,脸色虽还有些蜡黄,但眼睛里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