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镇藏雷

人间有雪 一笔一

男人在雪地里翻滚。

火没有熄。

高个男人转身便走。

他甚至没有救同伴。

雪林深处,却多出了一把黑色油纸伞。

伞面压得很低。

来人穿一身洗旧的藏青长衫,脚下是双沾泥布鞋。风雪很大,那把伞却纹丝不动,连伞沿垂下的水珠都没有晃。

他从高个男人撤退的方向走来。

两人相距十步时,高个男人突然停住。

木弩抬起。

箭矢尚未离弦,油纸伞微微一偏。

一道白光从伞骨间掠过。

没有雷声。

高个男人手中的木弩却裂成两半。

紧接着,他右臂软软垂下。

袖口没有血。

皮肤下却浮起细密紫线,一路爬向肩头。

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转身跃进林中。

油纸伞没有追。

来人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在袖中掐了三次。

第一次,食指压住拇指。

第二次,中指落在掌心。

第三次,小指刚刚弯下,他忽然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雪上。

冒出一缕白烟。

他抬头看向高个男人逃走的方向。

林中随即传来一声沉闷倒地声。

风雪很快将那声音掩去。

顾远捡起黑龙残片。

没有靠近来人。

油纸伞缓慢抬起。

伞下是一张清瘦的脸。

年纪约莫四十,眼角已有细纹,左眉中央却生着一颗极小黑痣。他的头发用一根桃木簪束住,衣襟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刚才那口血。

腰间没有兵器。

只悬着一串发黑铜钱与一只药葫芦。

他看了顾远一眼。

目光先落在顾远手掌,再落向竹篓,最后停在棉袄中轻轻蠕动的幼鼠上。

雷渝。

顾远没有见过他,却听镇上老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有人说他曾在雷雨夜替一座村子引走山火,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骗钱的游方先生。更多时候,他住在会稽山另一面的破观里,替人看病,不收钱,只要病人临走时在门外种一株草。

雷渝把油纸伞插进雪中。

他没有询问矿沟,也没有索要残片。

只从药葫芦里倒出一粒褐色药丸,放在一块干净石头上。

随后转身去看那个仍在雪中燃烧的矮个男人。

男人已经不动了。

蓝火烧尽灰布,却没有烧毁皮肉。

露出来的脸极年轻。

最多二十七八岁。

左侧太阳穴处,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银钉。

雷渝蹲下身。

两根手指夹住银钉,缓慢拔出。

银钉离体的一刻,尸体眼睛忽然睁开。

瞳孔里没有黑白。

只有一层浑浊银光。

雷渝袖口一翻。

三枚铜钱落在尸体胸前。

铜钱刚触到衣物,便齐齐立起。

尸体的脊背也随之弓起。

喉咙里挤出一种不像人声的低鸣。

雷渝用拇指按住其中一枚铜钱。

尸体胸腔内传来一声脆响。

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碎。

银色瞳孔迅速暗下。

雷渝收起铜钱。

指腹却已经焦黑。

顾远看着这一幕。

没有问。

雷渝也没有解释。

他只用雪擦掉指上的黑痕,把那枚银钉包进黄纸,塞入药葫芦最底层。

随后指了指石头上的药丸。

顾远没有立即吃。

他先掰下一小块,放到鼻前闻了闻。

药气辛凉。

有薄荷、苍术和一点极淡的附子味。

附子有毒。

但这一点剂量,正好能驱散寒意。

顾远把药丸分成两半。

一半自己吞下,另一半掰碎,塞给棉袄中的幼鼠。

雷渝看着他。

眼底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是赞许。

更像确认了某件早已算过的事。

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止一辆。

县道方向的风里混进汽油味。

雷渝拔起油纸伞,走到乱石滩边缘。

山下镇子已经恢复供电。

路灯重新亮起。

三辆黑色轿车正沿不同道路进入镇区。另一辆白色救护车停在顾家所在的旧宿舍外,车顶没有闪灯。

与此同时,派出所方向也亮起两盏车灯。

却没有警笛。

几股人同时到了。

雷渝的指尖在袖中又掐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吐血。

腰间那串铜钱却突然断线。

七枚铜钱落进雪中。

六枚正面朝上。

只有最后一枚竖着插进冰里。

钱面裂开一道细缝。

雷渝弯腰捡起那枚铜钱。

裂缝贯穿“通宝”二字。

他将铜钱递给顾远。

顾远没有接。

雷渝把铜钱放进他竹篓。

随后伸手,指向镇东。

那个方向只有几间废弃厂房、一座老粮站和一家快倒闭的兽医站。

顾远望向家所在的方向。

相隔不到三里。

屋顶已经被雪压白。

母亲还在那里。

雷渝挡在他面前。

没有说不要回去。

只是从雪里捡起一截枯枝,在地上画出三条路。

第一条通往顾家。

第二条通往镇外。

第三条绕过旧粮站,抵达镇东兽医站。

枯枝落在第一条路上。

轻轻一点。

路线上被画出四个交叉。

顾远看懂了。

至少四道埋伏。

枯枝又落在第二条路上。

画到一半时,枝头断了。

最后只剩第三条路。

雷渝没有替他决定。

他把断枝丢进雪里,转身走向林外。

顾远望着山下。

救护车后门打开。

两名穿白大褂的人抬下一副担架。

担架是空的。

其中一人抬头望向顾家窗户。

另一人从怀中取出照片,借路灯确认门牌。

他们不是来救人。

顾远背起竹篓,冲向镇东。

雷渝走在前面。

脚步不快。

顾远却始终追不上。

两人之间永远隔着十余步。

?

下山的小路被雪盖住。

雷渝专走最陡的地方。

岩石、沟壑和枯树将两人身影切得支离破碎。每经过一处岔路,他都会停半息,用伞尖在雪地轻轻点一下。

有时向左。

有时折返。

有一次,他们明明已经走出半里,雷渝却突然转身,沿原路退回一座废弃石桥。

顾远刚跟上。

前方林间便亮起两束车灯。

一辆越野车从本该安全的山道驶过。

车速极慢。

副驾驶窗户开着。

一根装有消音器的枪管伸出半尺。

如果没有折返,他们此时正好走到路中央。

顾远看向雷渝。

雷渝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左手藏在袖中,指节不停颤动。

推演不是没有代价。

每避开一次危险,他身上的气息便弱一分。

石桥下方是一条冻住的河。

冰面覆雪,看不见厚薄。

雷渝走到桥中央,忽然把油纸伞交给顾远。

随后跨上桥栏。

纵身跳下。

顾远一怔。

桥下传来冰层碎裂声。

雷渝落进河中。

不等顾远靠近,山道上的越野车已停在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