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牛棚之下

人间有雪 一笔一

床上那根黑丝忽然断成两截。

一截在刀下化成腥臭黑水,另一截猛地弹起,直扑白韶眼睛。

顾远手中的药锄横扫过去。

黑丝被锄面拍进火盆。

火焰骤然变成幽绿。

白韶连眼皮都没眨。

他拔掉堵塞软管,换上另一根,重新扣住母亲口鼻。

顾远继续按压皮囊。

一次。

两次。

第五次时,母亲喉咙深处响起一声湿重咳嗽。

暗红血块喷在皮罩内壁。

胸口重新起伏。

白韶抽出三根针。

耳后那根针尖已经发黑。

他把针放进白瓷碗,倒入烈酒。

酒液没有变色。

针尖上的黑却沿碗底爬开,慢慢聚成一只闭合的眼睛。

顾远放缓皮囊。

白韶端起瓷碗,整只扔进火盆。

眼形黑斑在火里睁开一线。

火焰随即熄灭。

地下只剩青灯。

头顶第二声巨响落下。

方砖中央裂开。

一道白光从缝隙射入,扫过铁架最上层的玻璃罐。

白韶提起公文包,塞到顾远怀里。

包很重。

里面不是文件。

金属器物相互碰撞,发出低沉轻响。

顾远背起母亲。

她身体轻得可怕,呼吸贴在他颈侧,一阵冷,一阵热。

白韶掀开铁床下方的排水盖。

腥气从洞中翻出。

下面是一条仅容人弯腰通过的砖渠,水深没过脚踝,渠壁挂满黑色油垢。

白韶先下去。

顾远正要跟上,头顶方砖轰然碎裂。

一截黑色绳索垂进吊牲井。

最先下来的人仍穿着派出所制服。

他的双脚没有踩墙,身体贴着绳索直落。落地前,右手已经举起手枪。

枪口对准铁床。

白韶躲在排水渠入口。

没有露面。

顾远背着母亲,站在青灯照不到的铁架后。

持枪者扫过空床。

目光随即落在地面的血迹。

血迹从床脚一直延伸到排水盖。

太明显。

顾远低头。

白韶刚才故意没有擦。

第二个人顺绳落下。

此人背着一只银色箱子,脸上戴着透明面罩。他蹲在血迹旁,用棉签蘸了一点,放进箱中仪器。

仪器亮起绿光。

两人同时转向排水渠。

就在枪口压低的瞬间,铁架最深处响起一声短促喘息。

像有人藏在那里。

持枪者猛地回身。

青灯下,一个穿灰色毯子的人影正伏在铁床上。

刚才空着的床,不知何时又躺了人。

那人长发散乱,肩膀微微颤动。

持枪者向前两步。

枪口挑开毯子。

毯下不是人。

是一头尚未断气的山羊。

羊腹被剃得干净,皮下贴着一只仍在发热的血袋。白韶从铁架后方接出的细管,正一滴滴将顾远母亲的旧血送入袋中。

检测仪追踪的是血。

持枪者刚要后退,山羊腹下传来机关弹响。

一排屠宰钩从铁床两侧翻起。

最前一钩贯穿他的持枪手。

枪声在地下炸开。

子弹击碎青灯。

黑暗降临。

第二名追兵打开面罩上的照明灯。

灯光亮起的同时,白韶从排水渠中弹出半身。

一根粗针脱手。

针穿过透明面罩下方的呼吸孔,扎入男人口中。

男人抬手拔针。

白韶已经缩回砖渠。

第三名追兵沿吊绳落下。

脚还没触地,银箱男人突然转身,扑上去咬住他的喉咙。

粗针里的药发作得极快。

他的瞳孔散开,牙关却越咬越紧。

两个人滚倒在地。

顾远没有等结果。

他背着母亲钻进砖渠。

渠内低矮。

母亲伏在背上,额头不断撞到拱顶。顾远只能半跪着向前爬,膝盖碾过碎石和锈片,很快磨出血。

白韶在前方移动。

那副圆胖身体进入窄渠后,反而快得像一条钻进泥里的鱼。围裙里的刀具没有一件碰响,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身后传来铁盖被掀开的声音。

追兵进入砖渠。

一束强光贴着水面追来。

子弹先到。

砖墙在顾远右侧炸开,碎屑割破脸颊。

他没有回头。

母亲的手从肩上滑落,指尖拖过污水。

顾远腾出一只手,将她腕部绑在自己胸前。麻绳勒进皮肉,每爬一步,绳结便更紧一分。

前方出现三岔。

白韶没有停。

他走左边。

顾远跟进去。

刚爬出数丈,白韶忽然转身,从他腋下抽走那册旧药书。

书页被撕下十几张。

一半塞进右渠。

一半扔进中渠。

纸张吸饱污水,缓慢向前漂动。

白韶又割破自己的手指。

血分别滴在两处纸页上。

顾远背上的母亲恰在此时咳了一声。

回音沿三条砖渠同时散开。

身后追兵停住。

随后分开。

两人进入右渠。

一人进入中渠。

最后一人仍沿左渠追来。

白韶没有回头。

他从腰间取出一只空药瓶,拔开木塞,扔进水中。

瓶内没有药。

只有几只白色小虫。

虫落水后迅速散开,贴着渠壁向后游去。

片刻后,左渠深处传来一声闷哼。

接着是手掌拍水的乱响。

强光在墙面上疯狂晃动。

最后彻底熄灭。

白色小虫从黑暗里游回来。

腹部已经涨成红色。

白韶捞起一只,捏碎在指间。

血味混着一缕淡淡檀香。

他脸上的肥肉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认出了什么。

右渠忽然响起爆炸。

整条地下水道剧烈震动。

追兵没有继续走岔路。

他们准备把三条渠一起炸塌。

头顶砖块成片落下。

污水开始倒灌。

白韶加快速度。

前方水位越来越深,很快没过膝盖。渠顶却越来越低,顾远只能将母亲横抱在胸前,仰着头往前挤。

第二次爆炸落下。

身后砖渠塌了半截。

浑水裹着碎石追来。

顾远脚下一空。

身体坠入一口竖井。

母亲从怀中滑脱。

他抓住麻绳,手掌被骤然勒开,血沿绳股向下淌。井底水流湍急,母亲半个身体已经被卷入侧洞。

顾远双脚蹬住井壁。

麻绳陷进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