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雪下无门

人间有雪 一笔一

旁边铺子挂满人皮大小的纸衣,纸衣胸口写着出生年月,袖口却沾着尚未干透的血。

再往前,一口黑锅中炖着不知名的骨头。锅边坐着一名戴猪脸面具的老妇,手中铜勺每搅一次,汤面便浮出一张不同的人脸。

没有叫卖。

没有争吵。

数百人行走在长街上,只有衣摆摩擦与铜钱碰撞声。

街口立着一块黑木牌。

上面没有规则,只刻着四个字。

因果自担。

木牌下坐着一个没有双腿的人。

他身体装在一只乌木箱里,头戴半张黄铜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布满烧伤。面前横着一杆大秤,左盘空着,右盘里放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顾远三人靠近时,右盘中的心跳快了一倍。

箱中人抬起头。

黄铜面具后的眼睛先看白韶,再看雷渝,最后停在顾远背上的母亲。

他伸出一只瘦长手掌。

五指各戴一枚不同颜色的铜环。

白韶将黑色请帖放上左盘。

秤杆没有动。

箱中人又伸手。

白韶取出十九号铜钱。

秤仍旧没有动。

长街深处忽然响起第一声钟。

沉重钟声从地底传来。

所有店铺里的灯火同时暗了一瞬。

箱中人手指敲了敲右盘。

入市还缺一样东西。

不是钱。

是代价。

白韶望向那张烧伤的脸。

他的目光从面具边缘下移,落在箱中人锁骨。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紫线,一直延伸进胸口。

右盘中的心不是货物。

是这个人的心。

它离开胸腔后仍能跳动,却已经开始腐败。每次钟响,心脏表面便会多出一小块黑斑。

白韶抽出一根长针。

箱中人的五指立刻收紧。

街口两侧,十余道目光同时望来。

无声威胁沿灯影压下。

白韶没有靠近心脏。

针尖从秤杆下方穿过,准确刺进右盘底部一道木纹。

秤盘轻轻一震。

那颗心随之翻转。

心脏背面缝着七根头发般细的黑线,线头穿过秤盘,一路连进箱中人胸腔。每当心脏跳动,黑线便会将腐败血液重新送回他的身体。

不是续命。

是在慢慢养毒。

白韶用刀割断其中最短的一根。

箱中人身体骤然绷紧。

剩余六根黑线疯狂扭动,像闻到血的水蛭。白韶两指夹住长针,沿秤杆连弹六次。

每弹一次,便有一根黑线从木盘中脱落。

最后一根线断开时,那颗暴露在空气中的心脏猛地收缩。

表面黑斑全部向中央聚拢。

白韶抬掌,在箱中人胸口按了一下。

相隔三尺,那颗心竟跟着他的掌力跳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心脏上的缝口自行裂开,一枚生锈铁钉从里面弹出,钉在黑木牌上。

铁钉尾部刻着一只极小银眼。

箱中人喉咙里涌出大量黑血。

他没有倒下。

胸口那道紫线反而迅速褪去。

白韶拿起那颗心,翻手拍回他胸前。

黄铜秤的右盘空了。

箱中人的胸口没有伤口,心跳却重新出现在皮肉之下。

沉稳。

有力。

四周那些原本盯着他们的人影同时移开目光。

箱中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很久之后,他从乌木箱底取出三枚黑钱,放进左盘。

每枚钱上都刻着一只衔着人牙的乌鸦。

白韶拿走两枚。

最后一枚推向顾远。

秤杆终于平了。

他们可以入市。

白韶转身时,箱中人忽然抓住他的袖角。

烧伤嘴唇张开,只吐出四个字。

“针早于伤。”

白韶脚步停了半息。

那枚从心中取出的铁钉,并非后来扎入。

那颗心脏还在胸腔里时,钉子就已经存在。

有人先把结果放进去,再让伤口慢慢追上结果。

与雷渝肩头的三圈针痕一模一样。

白韶割断自己的袖角。

没有回头。

三人沿长街向下。

顾远经过黑木牌时,看见那枚银眼铁钉正一点点陷入木头。铁锈从钉孔周围扩散,最终长出三道细长裂纹。

像一张戴着金框眼镜的脸。

?

第二声钟还未响。

他们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白韶走得很快。

圆胖身体穿过人群,没有碰到任何人。雷渝落后半步,右手始终贴着墙面。他的左耳听不到声音,鼻子也失去了嗅觉,只能通过青石传来的震动判断四周。

走到第一处岔口时,一个戴白兔面具的小女孩挡住去路。

她手里抱着一只没有毛的猫。

猫腹被剖开,里面却不是内脏,而是一排整齐人牙。

女孩仰起脸。

“你叫什么?”

声音稚嫩。

长街周围的脚步同时慢了下来。

顾远没有回答。

女孩向前一步,兔面具后的眼睛弯起。

“你背的是谁?”

母亲的发丝从黑布下露出一缕。

顾远侧身挡住。

女孩怀中的猫忽然张开嘴。

腹中所有牙齿同时敲击,发出顾远父亲的声音。

“阿远。”

那声音与顾长明一模一样。

顾远肩膀骤然绷紧。

猫腹中的牙齿再次碰撞。

“回头。”

他没有回头。

胸前幼鼠却从衣襟里钻出,对着无毛猫发出尖细叫声。女孩面具上的笑纹突然停住。

顾远取出刚在入口得到的黑钱。

没有交给女孩。

而是塞进幼鼠两只前爪间。

幼鼠抱住比身体还大的铜钱,缩回棉袄。

女孩盯着鼓起的衣襟。

四周灯笼忽然向下压低。

顾远背着母亲,从她身边走过。

女孩没有阻拦。

等他们走出十余步,身后才传来牙齿碎裂声。

那只猫腹中的人牙全都变成黑粉。

雷渝用指节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

顾远没有答名字。

也没有承认母亲身份。

过了第一关。

前方出现第二条岔路。

左右两边完全相同。

灯笼数量相同。

摊位相同。

甚至连蹲在街角磨刀的独眼老人都同时抬起头。

雷渝取出仅剩的三枚铜钱。

第一枚落地,立在左路。

第二枚落地,立在右路。

第三枚悬在指间,迟迟没有抛出。

他的右眼再次失去焦点。

顾远看向两条路。

左路尽头飘着药香。

右路尽头传来拍卖场的钟声。

白骨参在左。

十九号拍卖在右。

其中一条必定是假。

雷渝第三枚铜钱落下。

没有落地。

铜钱在距离青石一寸的地方停住,缓慢旋转。

两条路都不能走。

白韶已经来到岔口中央。

他蹲下身,手指抹过两边青石缝中的灰尘。

左路灰中有新鲜药渣。

右路灰中有细小铜屑。

都是真的。

顾远低头时,背上的母亲忽然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