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活人出雪

人间有雪 一笔一

火苗变成惨绿色。

他没有解释。

将剩余药包扔给顾远,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木人,放在雷渝膝前。

雷渝看了一眼。

那是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只替劫傀儡。

另一只已经在秘境出口替顾远挡了黑箭。

第一只则换给了裴照川。

三只,只剩这一只。

雷渝将木人收进衣襟。

他没有留给顾远。

顾远也没有再问。

天亮之前,雷渝离开木屋,独自向北。

断腕处每震动一次,附近林中便有一只动物抬起头。松鼠、乌鸦、狐狸,像听见某种无声呼唤,隔着树影跟随他走了很远。

顾远站在门口。

那条空袖被风吹起,像仍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里面结印。

白韶也收起药箱。

“您去哪?”

顾远终于问出一句。

“治病。”

白韶背对着他。

“谁的病?”

白韶没有回答。

他沿另一道雪坡往南,厚重身体落在雪上,只留下很浅的脚印。走过断崖时,他脚尖一点,金丝在衣下短暂亮起,整个人跃到对岸。

落地的一瞬,胸口忽然停了一拍。

一缕黑血沿袖管滑落。

白韶将手藏进衣内,没有回头。

顾远追到崖边,只看见那道矮胖身影渐渐没入风雪。

护林站后方传来细微铜响。

岑默从林间走出。

她脸色依旧苍白,臼齿内侧藏着一只米粒大小的黑色方匣。顾远的母亲躺在窄担架上,呼吸微弱,却已经稳定许多。

岑默将方匣托在掌心。

匣面裂开一条细缝。

里面没有黑暗。

石屋、药田、井水与一小片晨光同时出现,仿佛有人将一座庭院缩进牙齿。

顾远握住母亲的手。

昏睡中的女人轻轻蜷起手指,勾住他的衣袖。

像他小时候病得最重的那几年。

每到深夜,她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怕他在睡梦里断了气。

空间裂隙正在合拢。

顾远一点点松开衣袖。

母亲的手垂回担架。

岑默将她送进小院。白骨参幼根在药田边轻轻摇晃,一盏灯自行亮起,暖光落在她的脸上。

裂隙合拢。

顾远面前只剩下岑默。

她把方匣重新藏入齿后,转身进入密林。几道树影在她身边重叠,再散开时,人已经不见。

木屋只剩顾远。

火快熄了。

裴照川被军方带走。

雷渝向北。

白韶南下。

母亲进入芥子空间。

刚才还并肩冲出秘境的人,不过一个清晨,便散向不同方向。

顾远没有停留太久。

拍卖行的人可能随时追来。

他将七根银针藏进袖口,把药包贴身收好,又摸了摸裴照川留下的弹壳与那枚父亲的铜扣。

铜扣背面的刻痕仍然冰冷。

黑水里,涂玄山曾用它钓他上钩。

顾远不知道那是真人、影身,还是专门为他留下的一场幻象。

父亲的东西不会无缘无故落进涂玄山手里。

他必须先活着。

活到能弄清这一切。

山下公路被雪压得发白。

顾远走到中午,才看见第一辆车。

一辆蓝白相间的旧救护车斜陷在路边,警示灯仍在旋转,却没有声音。

车轮下没有急刹痕。

驾驶座空着。

发动机还是热的。

顾远绕到下风口。

汽油味、消毒水味,还有极淡的龙脑香。

车厢里传来两下抓挠声。

停了一阵。

又响一下。

他拉开后门。

担架上绑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孩子两臂布满针孔,嘴唇发青,颈侧有两个结痂小洞。伤口周围没有红肿,皮肤下面却盘着一圈暗红细线。

顾远按住他的颈动脉。

两道脉搏。

一道急促微弱。

一道缓慢沉重。

像孩子的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东西。

远处忽然传来车辆靠近的声音。

不止一辆。

顾远割断束带,将男孩背到身后。公路旁立着一块褪色路牌,箭头指向密林。

松龄疗养院。

上山石阶荒废多年,却没有积雪。

两侧松枝刚被修剪过,断口仍流着树脂。

有人提前清出一条路。

顾远停下脚步。

身后的男孩忽然抽搐,体温迅速下降。

远处车灯已经照进风雪。

顾远沿石阶向上。

疗养院铁门虚掩。

三层旧楼爬满枯藤,所有窗户都黑着,只有一楼尽头亮着一盏黄灯。

灯下摆着诊桌。

热水。

烧开的针盒。

切好的姜片。

像有人刚刚离开。

也像有人一直在等。

顾远把男孩放上诊床,用自己的银针刺入膻中与内关。针尖刚落,男孩颈侧的红线突然朝心口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