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灯下十九身

人间有雪 一笔一

钟乳灵液被注入后,没有立即修复身体。

它先将所有隐藏多年的损伤翻了出来。

十年前留下的弹片伤,早年强行冲关造成的经络裂痕,数次过度使用力量后沉入骨髓的暗疾,都在这一夜同时发作。

仪器上的数据几次归零。

又几次重新恢复。

几名专家已经准备好开颅和摘除眼部异变组织的器械。那双融合蛟目力量的眼睛,在他们眼里既是风险,也是无法估量的研究材料。

程主席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脸上的担忧没有一丝破绽。

主治专家走来,低声说明情况。

“若继续融合,死亡概率超过七成。”

程主席问:“停止呢?”

“眼部异质组织可能失控。最稳妥的方案,是立即摘除。”

“他同意了吗?”

专家沉默。

裴照川从昏迷至今,根本没有给出选择。

程主席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继续观察。”

没有同意摘除。

也没有否决。

这句话给所有人留下了足够余地。

观察室里的灯熄灭一半。

治疗舱内,裴照川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钟乳灵液进入胸腔深处,将一道旧裂痕重新撑开。剧痛使他短暂恢复意识。

他听见器械移动的声音。

也听见玻璃外有人谈及“摘除”与“保存”。

他没有睁眼。

蛟目融合后,他即使闭着眼,也能感知周围热量、金属轮廓与人的心跳变化。

手术台左侧放着两只密封容器。

尺寸正好能装下一双眼睛。

裴照川的呼吸没有改变。

体内钟乳灵液再次冲过经络。

原本已经断裂的气脉被强行接续,随即又在更猛烈的冲击下破开。破裂、修复、再破裂,周而复始。

他没有突破。

也没有突然变强。

只是那具被战争消耗多年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被推回完整。

凌晨四点,一枚藏在肩胛骨附近十一年的弹片自行排出。

凌晨五点,左肺旧伤开始闭合。

天亮前,眼部异质组织停止扩散。

主治专家盯着最新影像,许久没有说话。

准备摘眼的器械被重新推回墙边。

程主席进入病房时,裴照川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上,背后没有垫枕,身上还连接着监测设备。脸色苍白,眼神却比受伤前更加沉静。

程主席露出笑容。

“老裴,命够硬。”

裴照川没有回应寒暄。

“顾远在哪?”

病房里安静下来。

随裴照川进驻联合指挥组的军方副官上前,将一只密封文件袋放在床边。

里面只有三页。

第一页,松龄疗养院发生爆炸,地下病区坍塌。

第二页,多股不明势力进入会稽山,军方与山河局联合调查受阻。

第三页,顾远失踪。

裴照川看完,将文件放回袋中。

“孩子呢?”

副官摇头。

疗养院的实验名单遭到焚毁,山河局只确认少量实验体死亡,另有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孩下落不明。

裴照川拔掉手背上的针。

监测仪立即发出警报。

医生冲进门时,他已经站在地上。

第一步落下,体内尚未完全融合的力量突然反冲。裴照川肩背绷紧,手掌撑住床沿,指下金属被缓慢压出五道凹痕。

他没有倒下。

数息后,剧痛退去。

程主席站在门口看着那五道指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恢复得不错。”

裴照川穿上副官递来的军装。

“我要回联合指挥组。”

“医生建议你休养。”

“我没问医生。”

他扣好最上方一枚衣扣,带着副官离开病房。

程主席没有阻拦。

直到电梯门关闭,他才转头看向主治专家。

“重新评估。”

专家问:“评估他的伤势?”

程主席望着治疗舱内尚未干涸的血迹。

“评估他还能不能控制。”

?

地下青灯前,老人正在打开第二道机关。

顾远将沈砚放在一张石床上,迅速整理能够带走的东西。

药材、清水、两件旧衣、一卷地图,以及老人从石柜深处取出的三枚黑色金属片。

每一枚金属片上,都刻着不同的门。

时间很紧。

十九具代身被毁之后,地下所有闭眼印记都在变暗。这意味着涂玄山与此地之间的联系正在断开,也意味着他很快会亲自来确认。

老人将一只木匣放到顾远面前。

匣中没有兵器。

只有一截颜色暗沉的金色细链。

细链不过三尺长,两端没有锁扣,表面却浮动着极微小的星点。

顾远刚要触碰,老人便合上匣盖。

“现在不能碰。”

“这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他将木匣收入身后石壁的暗格,又连续改变了三次机关位置。

沈砚已经醒来。

他坐在石床边,始终看着老人。

老人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摸了摸他的头。

“门多久能开?”顾远问。

老人看向更深处。

那里传来沉重的铜环转动声。

“最少半个时辰。”

“来得及吗?”

老人沉默片刻。

“原本来得及。”

地下忽然一震。

石壁上的一盏青灯无声熄灭。

老人抬起头。

这一刻,他脸上的疲惫全部消失。

“现在未必。”

很远的地方。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会稽山。

车内只有一人。

涂玄山坐在后排,膝上放着一副金框眼镜。右手黑色戒指的表面,已经被十九道裂纹完全贯穿。

他望着窗外。

沿途树木、路灯与风雪在车窗上迅速后退。

轿车尚未抵达山脚,他的身影已经从座位上消失。

下一瞬。

山神庙门前的积雪轻轻陷下。

一双黑色布鞋,落在井口旁。

屋檐下那枚赤色羽片骤然燃烧。

涂玄山停住脚步。

火光映在镜片上。

他缓缓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破旧屋脊。

风雪之中,像有一双红金色的眼睛,也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