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百草回天

人间有雪 一笔一

白韶没有回应。

七针却又近了一寸。

顾远把第九针继续向下。

“你欠的人太多。”

“雷渝替你跳了七天。”

“赵医生把后半生修为填进你身体。”

“苏照薇还等你继续治肺。”

“沈砚、闻人寂、罗观止,外面那些死守药谷的人,都不是来替你陪葬的。”

七根针开始颤动。

顾远最后说了一句。

“你真想死,醒来以后自己跟他们说。”

第九针刺破旧疤。

七根银针同时射出。

赵朴没有出手。

针锋在顾远眉心前停住。

只差一线。

顾远的额头被针意割出七道极细血痕。

第九针却已经完整没入。

赵朴背后金蟾虚影骤然收缩。

所有淡金光芒从四面八方汇入老人掌心。

他一掌按住第九针。

“三转回春。”

“归阳。”

金蟾虚影彻底崩碎。

赵朴全身一震。

满头黑发在顷刻之间尽数转白。

背后金色纹路也从明亮转为暗淡。

老人身上的气息像一座突然失去泉眼的古井,瞬间干涸大半。

第九针却在那一刻亮了。

不是金色。

而是一种温暖白光。

白韶眉心、胸腹、四肢的九根回阳针同时震鸣。

散落在十六血窍间的残魂,沿着灵蛟血贯通的青金药脉,开始归入肉身。

每归一部分,白韶身体便出现一种变化。

先是皮肤下浮现金色细纹。

再是骨骼发出低沉摩擦。

十六处新生血窍逐一闭合。

血窍闭合后,金光没有消失。

它们沿骨骼向内渗透。

白韶原本因伤势变得灰白的骨头,一寸寸转为暗金。

不是表面镀色。

而是骨髓深处重新生出的金性。

赵朴三转回春功激发的不只是修复。

还有白韶十六重金钟多年积累、却从未完全释放的潜能。

旧体已破。

新体重新生长时,金钟之力也随之进入筋骨。

白韶皮肤下不断传出钟鸣。

第一声来自心口。

第二声来自脊柱。

第三声自双臂。

第四声从双腿传来。

一道道金色光环在他周身浮现。

一层。

两层。

三层。

直至第十六层。

十六道金钟虚影彼此重叠。

最终收缩为一口只有轮廓的巨大金钟,笼罩整座寒玉床。

阳神化钟。

钟身并非完全凝实。

却在出现的瞬间,将地下潜入者留下的所有破魂黑气震散。

山谷外,无脸杀手缠住闻人寂窄剑的黑线也同时断裂。

闻人寂回身一剑。

白色面具连同面具后的头颅,被从中斩开。

山腰最后几名死士失去血咒牵引,尚未来得及自爆,便被军方特勤击倒。

攻谷者开始撤退。

他们已经没有继续留下的意义。

白韶活了。

不仅活了。

还在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重生。

药谷中的金钟虚影持续了九息。

第九息后,钟身缓缓消散。

所有回阳针同时从白韶体内弹出。

顾远伸手接住八根。

第九根却悬在白韶眉心上方,没有落下。

白韶的手指动了。

不是无意识抽搐。

右手食指轻轻勾了一下。

百丈之外,山腰上一名军方士兵掉落的短刀忽然离地飞起。

短刀穿过树梢,越过药田,一路飞到医局上空。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白韶双眼仍闭着。

短刀却在空中缓慢旋转。

随后变化的并非短刀本身。

而是白韶逸散出的神念。

无形念力先化为一口小钟,罩住刀身。

继而钟形散开。

念力又化成三柄透明长剑。

再后来,三剑碎成数百根细针。

针影密密麻麻,排列在半空。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这样做。

连白韶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阳神在肉身苏醒之前,正本能地试探新得到的力量。

赵朴看着那些神念化成的针,脸上没有喜色。

反而抬起仅剩的气力,一掌拍在寒玉床边。

“收回去。”

声音不重。

白韶的阳神却像听见了熟悉训斥。

数百针影同时一顿。

短刀从半空落下,插入泥土。

所有神念也随之回归眉心。

白韶胸膛起伏一次。

又一次。

第三次呼吸后,他终于睁开眼睛。

眼神起初没有焦点。

只望着医局上方青黑色石梁。

顾远离得最近。

他看见白韶瞳孔中先掠过一层金光,随后才逐渐恢复成往日颜色。

白韶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苏照薇靠近一步。

赵朴也俯下身。

白韶喉结艰难滚动。

第一句话很轻。

“火……”

众人没有听清。

顾远俯得更近。

白韶吸了一口气,声音终于清楚了一些。

“药火太大。”

“要糊了。”

医局里安静了一瞬。

顾远回头。

青铜鼎因为裂缝处火焰外窜,底层药液确实已经开始焦化。

一名百草门长老急忙减火。

另一人却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

随即又有人笑起来。

苏照薇低下头,肩膀轻轻颤动。

雷渝仍在昏迷。

赵朴坐在寒玉床旁,看了白韶很久。

最后抬手在他额头上重重拍了一下。

“死胖子。”

白韶刚醒,根本没有力气躲。

额头被拍得偏向一边。

他却笑了。

笑意极浅。

却是那个所有人熟悉的白韶。

这一刻,医局之外忽然传来一阵古老钟声。

钟声并非来自药谷。

而是来自天下各处。

昆仑北麓的观武台。

东海归墟商盟的镇海碑。

沈氏祖地的玄石榜。

军方特别行动总部封存百年的铜壁。

以及一些早已被荒草覆盖、几乎无人知晓的旧时代遗址。

所有记载天武榜的观榜石,同时开始震动。

榜上原有名字逐一暗淡。

第二位的齐观海之名先向下移动。

第三、第四、第五,也随之改变。

天武榜第一的位置原本并非空白。

那里刻着一个已经数十年无人见过的名字。

可此刻,那个名字被一层金光覆盖。

新的两个字缓慢浮现。

白韶。

不是并列。

也不是暂居。

天武榜以人间武道、肉身、战力、护体与近身杀伐综合判定。

白韶重塑十六血窍。

金钟入骨。

十六重金钟达到真正大圆满。

三转回春又使他的肉身超越旧体。

榜位落定。

天武榜第一,白韶。

齐观海降至第二。

消息尚未传遍天下,另一座更古老的榜单也有了变化。

仙榜。

它不以修为境界为唯一标准。

也不代表谁更接近仙人。

仙榜所记,是人间修行者已经显现、足以被天地捕捉的神通。

有人境界极高,却未必能入仙榜。

有人尚未越过人仙之隔,一门神通却能改变天地规则,同样可能登榜。

仙榜第九的位置,原本刻着一门已经失传多年的神通。

石纹忽然剥落。

新名字出现。

白韶。

其下只有四字。

神念化形。

片刻之后,石碑又自行浮现一行极淡注解。

阳神初成,可化钟、化针、化刀剑,神念过百丈。

药谷中的人尚不知道榜单变化。

白韶自己更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方才悬在半空的钟、剑与数百银针,都是从自己神魂中自然化出。

他只觉得很累。

眼皮重新垂下。

赵朴替他摸过脉,确认这一次只是沉睡。

真正属于白韶的脉搏已经回来了。

慢。

却稳。

顾远松开一直紧绷的手。

这时才发现掌心第八针留下的压痕已经深入血肉。

他向后退了半步。

眼前骤然一黑。

失去意识前,他看见赵朴满头白发,独自坐在寒玉床边。

老人背后的金蟾纹路已经暗去大半。

三转回春救回了白韶。

也永远截断了赵朴继续向上突破的一部分可能。

可赵朴没有看自己的手。

也没有检查体内损耗。

他只是把那只不知何时找回来的旧保温杯放到白韶床头。

像许多年前在同一间医庐里一样。

一个看病。

一个守药。

谁也没有认输。

?

万宝天市废墟上空,黑云已经压了六日。

第七日夜里,第一道灭魔天雷落下。

雷光没有声势浩大的铺陈。

它从九天尽头出现时,只是一条极细白线。

白线穿过云层。

整片天穹随之裂开。

万宝天市残存的地下阵法同时亮起。

地面上那些尚未被带走的尸体,在雷光照耀下化为灰烬。

地下古城深处,六枚血茧一齐收缩。

第一枚血茧内部传出咆哮。

白线落下。

血茧连同内部尚未成形的躯体瞬间蒸发。

没有血。

没有残骨。

只剩一片被天雷净化后的空白。

第二枚试图沉入地脉。

雷光追入地下,将整片祭坛劈开。

第三枚伸出数十根血肉触须,抓向周围残存怨魂。

触须刚刚展开,便在雷光中化为飞灰。

第四枚与第五枚同时裂开。

两个扭曲人形从茧内冲出。

一个长着六臂。

另一个没有头颅,胸口布满眼睛。

它们甚至没来得及真正踏出祭坛,九天雷火已经贯穿身体。

五枚血茧尽数破碎。

地下古城大半法阵也随之坍塌。

只有最后一枚血茧仍在缓慢旋转。

它并未逃。

也没有反抗。

血茧周围,数千只半透明血胎悬在祭坛四壁。

每一只血胎里,都蜷缩着一个尚有呼吸的婴儿。

有些孩子刚出生不久。

有些已经能够睁眼。

他们心口连接着血色细线。

所有细线最终汇入血茧。

灭魔天雷重新聚集。

雷光穿过地下数百丈岩层,照亮祭坛。

最后一枚血茧表面立即冒出黑烟。

可雷霆迟迟没有真正落下。

血茧与那些活婴的生命已经被法阵绑在一起。

毁掉血茧,数千孩子也会在同一刻死亡。

天地能识别邪恶。

却不会把无辜性命一并抹杀。

雷光在祭坛上方停留许久。

最终只劈碎外围三十六道血阵。

真正的核心仍然存在。

黑暗重新合拢。

最后一枚血茧转得更慢。

里面的东西似乎已经学会等待。

一只细小手掌贴上茧壁。

手指只有婴儿般大小。

掌纹却密密麻麻,像无数条古老河流。

血茧外,数千婴儿同时睁眼。

他们没有啼哭。

只是望向同一个方向。

药谷所在的方向。

血茧深处传出一道笑声。

那声音既像男人,又像女人。

既苍老,又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天不杀生。”

“所以……”

“众生,便是我的甲。”

祭坛上方,最后一缕灭魔雷光缓慢散去。

血茧继续旋转。

每转一圈,周围便有一名婴儿的心跳与它完全同步。

而在所有血胎最下方,一枚被黑暗掩住的素白玉扣,正随着阵法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