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医者行世

人间有雪 一笔一

白韶醒来的第三日,药谷下了一场雨。

雨从午后开始,细而密,沿着山壁一层层漫下来。先前大战留下的血迹被冲进泥里,山腰断裂的阵旗也被人重新扶起,只是许多旗面已经烧穿,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拍打声。

四海商会的人仍没有撤。

军方特勤在谷外增设了两道检查线,所有进入药谷的人都要经过身份核验、血气检测和神魂照验。那些无脸杀手留下的尸体已被封存,其中几人体内的欲线尚未散尽,哪怕死后,眉心仍会渗出极细白丝。

闻人寂亲自试过一剑。

白丝断而复生。

用火烧,白丝会缩回尸体。

用雷击,尸身焦黑,那些东西却顺着骨缝钻入地下。

最后是白韶隔着百丈,以神念化出一口小钟,将尸体连同白丝一并罩住。钟鸣三次,白丝才化成一滩腥臭黏液。

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蛊。”

此后便闭口不谈。

赵朴问过他几次,白韶都说自己仍没看透。那些白丝没有真正的血肉,也不像普通神魂之术,更像某种被欲望养出来的东西。人越渴求,白丝越强;人死以后,欲望失去依附,白丝便重新寻找新的宿主。

药谷里所有人都以为白韶会立刻追查涂玄山。

他却没有。

醒来的第一天,他吃了两碗粥。

第二天多吃了半只烧鸡。

第三天,他在药田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看百草门弟子晒药。

仿佛天武榜第一、仙榜第九都与他无关。

外界因榜单变动掀起的风浪,反而比药谷里更大。

齐观海尚在人间,却从天武榜第一退至第二。

白韶此前甚至没有正式登过天武榜。

一个被所有人认定已经死在万宝天市的人,醒来便登顶人间武道第一;仙榜更古老,许多成名百年的修行者都未必能留下名字,白韶却直接位列第九。

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在药谷外徘徊。

有人想确认白韶是否真的苏醒。

有人想知道他的伤势究竟恢复了几成。

也有人认为榜单出现异常,试图逼他公开出手。

白韶一个都没见。

他甚至把四海商会送来的新衣服退了回去,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不再随身带针囊。

针就在百丈之内。

只要他愿意,任何金属细物都可以成为针。

赵朴对这种变化很不满意。

“初得神通,最忌忘形。”

白韶当时坐在药田旁,正在从一堆黄精里挑出烂根。

“我连床都没下几日,怎么忘形?”

“你不用针囊。”

“忘了带。”

“你昨日也没带。”

“昨日也忘了。”

赵朴盯着他。

白韶低头继续挑药。

半晌后,他将一块烂黄精丢进赵朴脚边的竹筐。

“你这药谷越来越会糊弄人了,外头看着金贵,底下都烂了。”

赵朴把烂黄精捡起来。

根部发黑,里面已有细小白虫。

那虫与无脸杀手尸体里出现的欲虫形态不同,却让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赵朴用指甲划开虫体。

没有血。

只有一滴透明液体。

液体落在泥里,附近几株尚未成熟的黄精根须立刻向它靠拢,像饿极了的人闻见肉味。

白韶眼神微冷。

“药也会生欲?”

赵朴没有回答。

他把那片药田全部封了。

当天傍晚,百草门将谷中三十七块药田重新检查一遍。

七块发现同类白虫。

被虫寄生的药材表面长势极好,叶色油亮,根茎肥大,药气甚至比正常药材更浓。若不是白韶亲手剖开一块黄精,没人会觉得有问题。

可这些药一旦靠近同类,便会主动吞噬周围药性。

种在一亩地里,最后往往只有一株活下来。

那株会长得极快。

药效却不再治病。

服下后,人会出现持续亢奋、气血上涌、食欲与欲念同时暴涨,最终五脏耗空。

赵朴看完药田,命人把所有受污染的药材连根拔起。

七块药田的损失,足以让普通宗门伤筋动骨。

百草门弟子站在雨里,一捆捆搬走那些看似最茁壮的药材,脸上都不好看。

顾远也在其中。

他没有因白韶苏醒便轻松下来。

相反,自回阳九针结束后,他真正看见了自己与这些人的差距。

白韶一念能御百丈金针。

赵朴哪怕玄凝罩破裂,仍能以三转回春逆转生死。

雷渝用七日雷法替一个死人维持心跳。

而顾远呢?

他在最关键的时候,只能握住一根针。

那一针没有赵朴,他落不下去;没有雷渝,他找不到药路;没有裴照川的灵蛟血,十二味药根本无法相融。

顾远没有因此自惭。

只是更加清楚,自己会得太少。

药谷留他继续住下,并非因为他已经算一名真正医者,而是赵朴与白韶都默许他旁听、旁看、旁学。

可顾远没有多少时间。

母亲还在家中。

白骨参没找到。

遗婴花掌握在程鹤年手里。

他欠沈砚、雷渝、赵朴、白韶、闻人寂太多东西。

这些都不是一句将来偿还就能过去的。

更现实的是,他没有钱。

沈氏送来的空间戒仍戴在手上,里面剩下的药材虽然价值不低,却大多不能出售。黑龙残珏、雷砂、白韶旧针更不可能换钱。

他真正能动用的现金,只有先前坐诊赚下的一点,以及沈砚替他转给家里的生活费。

顾远不愿继续用那笔钱。

不是不领情。

是再这样下去,他永远没有自己的路。

第四日清晨,他向赵朴提出离开药谷。

赵朴正在重新配制药田土壤,没有抬头。

“去哪?”

“回医疗营。”

“那里快撤了。”

“那就去城里。”

赵朴把一把草木灰撒进土中。

“你母亲的病需要钱?”

顾远点头。

“需要很多。”

“所以想行医赚钱?”

“是。”

赵朴终于抬头看他。

“你现在会治什么?”

顾远沉默了一会儿。

“外伤、蛇毒、部分寒热症,能辨一些古尸污染,也能处理普通经络损伤。”

“碰到不懂的呢?”

“不治。”

“碰到病人非要你治呢?”

“说清楚。”

“说不清楚呢?”

顾远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到旧镇小楼里那名感染古尸菌丝的男人。

病人有钱。

手下有枪。

医生说治不了,并不等于能走。

赵朴看见他眼神变化。

“医术是一门本事。”

“行医是另一门。”

“你会救人,不代表别人会让你安稳救。”

这句话说完,赵朴又低头去翻土。

他没有阻拦。

顾远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出药田时,赵朴在身后补了一句。

“带上白韶。”

顾远停住。

“他才醒。”

“正因为才醒,省得在谷里惹我心烦。”

半个时辰后,白韶知道自己被安排出谷。

他倒没有拒绝。

只提出一个条件。

“我不坐诊。”

赵朴冷笑。

“没人求你坐。”

“也不带药箱。”

“你最好连饭也别吃。”

白韶最终还是跟顾远下了山。

雷渝仍留在谷中休养。

裴照川当夜便离开,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灵蛟血脉。军方副官也随他撤走,只留下一支特勤小队负责药谷外围警戒。

苏照薇则被四海商会接回另一处疗养地。

她临走前没有见白韶。

只留下了一只新的烟盒。

烟盒里没有烟。

装着一排磨得极细的银针。

白韶打开看了一眼,又重新盖上。

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药谷距离最近的城市有三百余里。

四海商会安排了一辆普通商务车。

司机是黎照海旧部,只负责开车,不问去处。

车出山区后,路边景象逐渐热闹。

高速公路上车辆很多。

服务区挤满人。

可越靠近城市,顾远越觉得不对。

最先是广告。

道路两侧几乎所有电子屏都在播放相似内容。

豪宅。

高收益投资。

医美。

奢侈品。

夜场。

快速翻身的课程。

一名衣着光鲜的男人站在屏幕里,笑着告诉所有人,只要抓住机会,普通人也能在一年内改变命运。

下一个画面,是一位年轻女人展示自己刚买的海景房。

再下一个,是某种号称能让人重返二十岁的药剂。

广告语不同。

说的却都是一件事。

你现在拥有的不够。

你应该更有钱,更年轻,更漂亮,更被人羡慕。

白韶坐在后排,原本闭着眼。

电子屏光芒从车窗扫过时,他忽然睁眼。

街边一个正在发传单的年轻人头顶,悬着一根极细红线。

红线向上延伸。

穿过高架桥。

消失在城市上空。

车继续向前。

第二根红线出现。

来自一名正对着手机直播的女孩。

第三根来自服务区里买刮刮乐的中年男人。

第四根来自一名抱着孩子、却不断低头查看股票账户的母亲。

越来越多。

红线并非每个人都有。

大多数人头顶只有极淡痕迹。

情绪越激烈,线便越清楚。

有人的红线连接钱。

有人连接欲望中的自己。

有人连接某个具体的人。

还有一些红线彼此缠绕,最后汇入同一个看不见的方向。

白韶向车窗外看了很久。

顾远问:“看见什么了?”

“人。”

“什么样的人?”

“想要太多的人。”

白韶没有继续解释。

神念化形之后,他能看见许多过去看不见的东西。

可看见,不等于理解。

红线未必全是邪术。

人本就有欲。

想活得更好,想让父母少受苦,想得到钱、名、爱与尊重,都不算罪。

真正异常的是,那些欲望正在被什么东西统一牵引。

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原本各自不同的渴求拧成了绳。

他们进入的是一座东部大城。

曾经繁华的商业区依然灯火通明。

街上却多了许多空置商铺。

玻璃门上贴着转让、清仓、急租。

一面高楼电子屏仍在滚动房价。

数字比两年前低了近一半。

售楼处门口却排着人。

不是买房。

是退房。

保安拉起隔离带。

里面有人举着合同大喊,有人坐在地上哭,也有人正在直播,把镜头对准最激烈的冲突,希望借此获得流量。

街对面证券营业厅外,一名老人靠着墙坐着。

手里攥着一张已经皱成团的交易单。

周围没有人理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损失的数字上。

顾远让司机停车。

他下车走向老人。

老人面色发青,呼吸短促,左手死死按住胸口。

不是单纯情绪激动。

是心绞痛。

顾远蹲下,先让人群散开,又从袖中取针。

老人却一把抓住他。

“股票会不会涨回来?”

顾远没有回答。

“我问你会不会涨回来?”

老人手指用力,指甲几乎掐进顾远手腕。

“我儿子的房子,我孙女的学费,全在里面。”

他说话时,眉心有一根极细白丝缓慢钻出。

白丝起初短得几乎看不见。

随着老人反复询问股价,它一点点伸长,沿着太阳穴向后爬。

白韶站在人群外。

没有出手。

顾远也看不见白丝。

他只摸到老人心脉乱得厉害。

三针落下。

第一针内关。

第二针郄门。

第三针膻中旁开半寸。

气还没顺,老人忽然全身一僵。

眼睛盯住营业厅大屏。

屏幕上一支股票正在反弹。

老人心跳骤然加快。

眉心白丝瞬间粗了一倍。

顾远察觉脉象突变,立即按住他的胸口。

“别看。”

老人不听。

甚至挣扎着要站起来。

“涨了。”

“它涨了。”

“我就知道会涨。”

大屏数字仅仅反弹了一点。

老人脸上的灰败却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取代。

他推开顾远,踉跄着冲向营业厅。

刚迈出两步,身体便向前倒去。

顾远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