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腐蚀飞针

陆承没问她来干什么。她既然翻进来了,就不是来问他干什么的。

通风口外沉默了片刻。然后沈青棠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在外面站了一刻钟。”

陆承没说话。

“你配酸的时候我看见了。”沈青棠说,“烟雾从通风口出去——黄绿色的,很浓。”

陆承点头,尽管她看不见。“氯气。需要通风。”

“我看见了铁片被泡进去。”沈青棠说,“也看见了——”

她停了一下。

“——你把它弹起来。”

陆承等了片刻。沈青棠没继续说。

他这才明白她停下来的原因。

她在消化。

通风口外,沈青棠站在一块半尺高的砖头上,右脚抬起还没落下,重心前倾,嘴唇微张——她本来是要走的,但刚才那一下让她整个人定住了。

她看见陆承把一枚被酸蚀得坑坑洼洼的凡铁薄片放在碎片上,然后——那枚薄片弹了起来。

不是灵力激活法器应有的反应:没有灵气流转,没有灵光明灭,没有御物诀的口诀或手印。

是一个灵识驳杂到连炼气一层都没突破的废物,靠指尖一丝微弱的灵力,把一枚没有灵气亲和的凡俗金属片推离地面。

金属片飞了三寸就落地。

三寸。

不重要。

重要的是“飞了”。

修真界从来没有“凡俗酸蚀金属片响应灵力”这个类别。在器宗的法器分类里,没有灵气亲和的凡物就是凡物,凡物不能被灵力驱动——这是常识,是和“水往低处流”同级的常识。

她刚才亲眼看见的,是常识被打破的第一步。

哪怕只是一寸,哪怕只有三寸。

沈青棠站在那块半尺高的砖头上,右脚悬着,嘴唇微张。

过了约莫二十息,她才把右脚落下来。

“……那东西还能更小吗?”

声音从通风口外传进来,被铁栅切得有点碎。

陆承蹲在通风口内侧,看着铁栅缝隙外的黑影。

“下一批做针形。三寸长。”

沈青棠没立刻接话。停了五息,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器宗外门弟子特有的克制平稳:

“胚体清运登记册上‘废胚体去向’一栏,你每天写‘运至城外废料场’。那一栏我已经和值房打过招呼,执事不会复查。”

陆承点头。

“城南那三个灰布弟子——”沈青棠说,“今天午后还在西市集茶铺坐了一下午。但他们不会进西北角废弃区,那片区域在他们眼里是‘连杂役都懒得去的地方’。”

陆承“嗯”了一声。

“我走了。”沈青棠说,“值房后墙那条路我认得——你别送。”

布帛蹭过铁栅的声响再次响起,然后是脚步踩过乱石和草丛的窸窣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陆承蹲在原地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确认没别的动静,才开始收拾。

陶碗洗净倒扣在墙根。碱液用沙土吸干,深埋进墙角破缸的碎缝里。铁皮碟折回原样塞进破布包。所有反应痕迹都用脚底的泥抹了一遍——青砖地面上只剩几道木棍划痕,但已被鞋底踩得模糊不清。

破布包里现在装着:一枚腐蚀飞针雏形,一寸半长、五分宽、四分厚;试验用的小碎片若干;剩余的稀硫酸残液约莫半碗,装在竹筒里盖紧;剩余氯酸钾约一点五克。

他从侧门闪出去,没关严。原路返回。

月洞门。土路。半人高的杂草。推车吱呀。

贫民窟西巷狗洞——王六昨天指的那条路。

陆承从狗洞爬进石屋时已是子时。

他把破布包塞进炕角砖缝,翻出册子。

“第十八章子时。十日倒计时:剩六天。”

“今夜成果:”

“一、稀硫酸单用腐蚀速率过慢,弃用。”

“二、氯酸钾+稀硫酸混酸(类王水)替代方案验证成功:四十息可达半分腐蚀深度,形成不规则锯齿状腐蚀面。”

“三、碱液中和工艺确认可停止反应。”

“四、腐蚀飞针雏形(一寸半)制备完成。”

“五、灵力驱动测试:可驱动,但飞针无灵气亲和,注入灵力即散。实测驱动距离约三寸。”

“六、复盘:”

“——驱动距离和动能严重不足。三寸距离、约一钱质量的飞针在实战中无任何意义。”

“——飞针不是独立武器,是‘弹头’。下一步设计方向——把腐蚀飞针嵌入他人法器中,由对方灵力驱动。”

“——或由高灵力修士代为驱动。需要沈青棠级别(炼气九层)的实测数据。”

“七、关键发现:灵力可驱动酸蚀凡铁——原理成立,颠覆‘凡物不能被灵力驱动’的器宗常识。”

“下一步:”

“一、明日第二趟清运:挑五把无酸蚀旧痕的完整胚体,回熔炉区做王水批量腐蚀,目标五枚三寸腐蚀飞针。”

“二、把碱液中和工艺反向用到氯酸钾提纯最后一步——电解结束后加草木灰碱液可能终止副反应、提升结晶纯度。待验证。”

“三、和沈青棠谈一次:她来驱动一次飞针,拿到真实的炼气九层灵力驱动数据。”

“四、胚体改造实验与氯酸钾电解时间错开——电解槽不能被酸雾污染。今夜用的陶碗单独存放,不能和电解装置混放。”

“待办——沈青棠:‘下一批针形,三寸’。”

他在“沈青棠”那三个字旁边加了一笔。

然后在册子最后补了一行:

“如果飞针不能被我驱动——那就让别人驱动。如果别人不驱动——那就嵌进别人的飞剑里,让飞剑自己带着我的弹头去扎它自己。”

“凡物不可被灵力驱动。这条规则我刚刚打破了第一步。”

“剩下的——交给时间。”

合上册子,塞回砖缝。

左太阳穴跳了两下——轻微的,没痛。他揉了一下,靠回炕墙。

木匣在炕角,里头那枚一寸半长的腐蚀飞针雏形静静躺着。灰黑色的腐蚀面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明天,第二趟清运。

五条新胚体。一批三寸腐蚀飞针。一次和沈青棠的实测。

六天。

两条线。

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