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日宴

灼骨 丫头小雨

顾清颜睁开眼的时候,铜镜里是一张十五岁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她没认出自己——镜子里那个少女双颊还带着未褪净的婴儿肥,眉毛细细的,嘴唇抿着,像一颗被水泡过的青枣。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前世冷宫里没有铜镜,只有一洼雨后积在石阶凹坑里的浑水,偶尔低头能看见一张枯槁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头发一缕一缕黏在头皮上。

那是三十二岁的顾清颜。

而现在镜子里的是十五岁的。

耳边的喧哗声越来越清晰。丝竹声,说笑声,远处有人在喊“三殿下来了”,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衣裙摩擦声和女孩子们压低了嗓子的惊呼。空气里飘着桂花酿的甜腻和菊花的清苦,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秋日宴。

她记得这场秋日宴。

“姐姐,你怎么还坐着呀。”

声音从身后传来,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顾清颜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顾瑶琴,她的庶妹。前世这个声音在她耳边响了十七年,从侯府到东宫,从闺房到冷宫,从甜到毒。最后一次听到是在冷宫里,顾瑶琴站在裴元修身后,用同样的语调说:“姐姐,你就安心去吧,侯府我会替你照看的。”

那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

“姐姐?”

顾清颜回过头。

十五岁的顾瑶琴站在她面前,穿一件水红色的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刚掐下来的桃花。她伸过手来,手指搭上顾清颜的手腕,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羽毛。

前世顾清颜就是被这个力道推下水的。

她没有躲。

她甚至顺着顾瑶琴的手站了起来,还笑了一下。顾瑶琴看到她笑,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大概没想到这个一向怯懦的嫡姐会主动起身。但那一丝诧异很快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更深处的笃定。她挽着顾清颜的手臂往水榭那边走,嘴里说着“三殿下可等着呢”,步子却越走越快,越走越偏。

水榭建在湖心,一条九曲回廊连着岸边。秋日的湖水已经有些凉了,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顾清颜看见水面上漂着的落叶,梧桐叶和银杏叶混在一起,金黄和深红缠成一团,被水波推着往一个方向飘。

前世她落水之后,被人七手八脚捞上来,浑身湿透地跪在岸边咳嗽,满堂宾客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窃窃私语。后来京城里传了很久——镇北侯府的大小姐在秋日宴上失足落水,衣衫不整,被三殿下救了。救命之恩,自然要以身相许。一切都顺理成章,像是早就写好的戏本。

她确实“失足”了。只不过推她的人不是她自己。

“姐姐,你看那边的荷花开得多好。”顾瑶琴松开她的手臂,往水榭栏杆那边走了两步,回头招手让她跟过去。

荷花早就败了。这个季节湖面上只剩几支枯荷,梗子黑褐褐地支棱着,像一堆泡烂的伞骨。但顾清颜还是走了过去,站在栏杆边上,和顾瑶琴并肩看着湖面。

她感觉到顾瑶琴的手又搭上了自己的后背。

力道从轻到重,先是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贴上来,五指微微张开,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顾瑶琴的手心是热的,甚至有一点潮——她在紧张。十五岁的顾瑶琴还不像后来那样老练,推人的时候手心会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