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是她死后才知道的。如果死人有知觉的话——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知道。但她记得他的脸。
柳树底下的那个人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垂柳的枝条在他脸上扫了一下,晃开一道缝隙。就那一瞬间,顾清颜看见了他的眼睛。
狭长的,眼尾微微往上挑,不是那种多情的桃花眼,更像是一把被磨得很薄的刀。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那样淡淡地看了一眼,像看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毫不意外的事。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之前嘴角好像弯了一下。不确定,因为垂柳又合上了。
顾清颜站在原地,后背忽然一阵发凉。不是因为怕他——前世她已经怕过他了,这一世她怕的不是他。她怕的是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个弧度在说:我看见了。我什么都看见了。而我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大小姐!”丫鬟翠竹气喘吁吁地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脸色煞白,“您没事吧?二小姐她——”
“我没事。”顾清颜把那只还在发抖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攥了攥,手指已经不怎么抖了。她说:“扶我回去吧。我有点冷。”
翠竹愣了一下。她伺候这位大小姐好几年了,头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商量,不是请求,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吩咐,像是变了一个人。
“是。”翠竹低下头,伸出手去扶她的手臂。
顾清颜把手搭上去。翠竹的手是温热的,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前世就是这个丫鬟把她和裴元修的私下来往报给了继母,后来被谢氏提成了一等丫鬟,再后来——再后来她死的时候,翠竹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翠竹。”她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奴婢在。”
“回去之后,把我柜子里那件鹅黄色的褂子找出来。我要穿。”
翠竹又愣了一下。鹅黄色的褂子是去年做的,大小姐从来没穿过,嫌颜色太亮。今天怎么忽然想起来了?但她没敢多问,只说了一声“是”。
顾清颜没有再说话。她踩在九曲回廊的木板上,鞋底磕出笃笃的响声。湖面上顾瑶琴已经被完全捞上来了,裹着一件丫鬟脱下来的外衫坐在岸边发抖,周围围了一圈人嘘寒问暖。裴元修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的,正蹲在她身边,把一件披风往她肩上搭。
前世他也是这样蹲在落水的自己身边,把披风搭在自己肩上。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神情——温柔、体贴、恰到好处的关切。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爱情,后来才知道那是戏。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回廊走到头,转弯就是通往外院的月亮门。翠竹在前面带路,顾清颜跟在后面。走到月亮门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对岸那排垂柳。
柳树底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秋风吹过,柳枝晃了晃,地上落了一片被踩碎的干柳叶。
她转过头,跨过了月亮门。
身后远远传来三皇子裴元修温润如玉的声音:“快送二小姐去厢房,请太医来——”
声音和前世一模一样。连语气里那种恰到好处的焦急都分毫不差。
顾清颜边走边想: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的手已经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