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其实是不对的。
哪怕所有影宗人都常常在背后嘲笑夏莲谦的天真,夏莲谦此刻却也觉得,那些事都是错误的——即使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即使是为了相似的目的,然而就因为成年人的期许而强行剥夺了一个孩子本该拥有的东西,那都是错误的。
他的呆愣令封离产生了误解,封离微微皱眉,随后移开了视线,打算离开。然而却有人从他身后将他抱在了怀里,陌生的温度和呼吸声落到了他的感知范围内,他收回了本来已打算出鞘的匕首抬眸看去,冰凉的眸里尽是不解。
随后他看到,总是面带温柔浅笑的夏莲谦失去了一切的表情,眼神认真,却隐藏着悲伤。
“我会教你的,”他最后这么说道,如同在说一个誓言。
“你不明白的,你不理解的,你不懂的……那些东西我都会告诉你的。”
生与死,什么该死,这些本就是很难界定的东西。
对有些人来说,死亡如沉睡般安详,而对于有些人来说,那就是莫大的痛苦。
封离从来从不用谁该死、谁想死、谁又不想死来衡量一个人是否应被他所杀,他只是从自己的父亲那里接过一张又一张写着他人信息的卷轴,毫无自己思想的去执行任务,然后接受夸赞或者惩罚。而世上也从无人会告诉他生命本身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人与草木花鸟鱼虫兽,于他看来没有任何区别。
他能随手毁去池塘中静静开放的白莲,也能杀死随意停留的幼鸟,就如同他杀人时那般行云流水,轻松写意。然而夏莲谦却是不喜欢他这么做,他开始常年带着封离在影宗之外游荡,也会接取任务,但更多的,却是让他去“看”。
负心薄幸的男人,放荡妩媚的女子,天真无辜的孩童……封离作为魂师,又是出身于影宗的杀手,哪怕只是个孩子,杀死普通人却是绰绰有余。夏莲谦从未阻止,只是在封离出任务的空闲时间,会带他去看很多。
他会带着封离深入魂兽森林的深处,在隐秘的地方对着魂兽的族群指指点点,小声告诉封离那些关于魂兽的那些习性和故事。他会拉着封离坐在华美奢侈的酒楼,吃着小菜眺望朦胧烟雨,笑着告诉他凡间的离合悲欢。他也会牵着封离顺着石板路缓缓前行,一路上看过成百上千的人家,最后靠在树下,慢品回味一场红尘黄粱梦。
他是一个温柔且有耐心的老师,而封离则是一个会思考的学生,渐渐的,封离在杀死活物的时候再也不是干脆利落,如同只是将死物劈成两半,他也会开始思考——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而对他来说,什么又是真正的解。
最后夏莲谦问:“你真的想要继续像以前那样生活吗?”
封离认真思索许久,答:“我不知道。”
夏莲谦并不沮丧,他常常想,自己还有很多时间,而封离尚且年幼。他并不指望让封离变得与寻常孩子一模一样,那是不现实的,他只是希望封离至少知道最基本的善恶,至少知道…他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样的事。
那时的夏莲谦从未想到,他所拥有的时间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么长。若是他知道,想来在之后那个残忍的未来中也会后悔,毕竟有的时候,无知才是福。
只可惜,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这人间的贪欲总是比任何事物都要可怖,而人心也比任何东西都要复杂,夏莲谦以为他懂,甚至也想让封离懂,但是那个时候的两人都还太过天真,其实他们的“明晓”,对比那些人的“野心”,只是乏味可陈的天真可笑。
火焰,人群,叫嚣。
马嘶,犬吠,狂笑。
受困于绝境的封离面色因疼痛而泛白,他狼狈的趴在夏莲谦的肩膀上,鼻翼间弥漫的只有浓重的血腥味——有他的血,也有夏莲谦的血。他们身后是天水涧的出口,生机更是在近在咫尺的前路尽头,然而前方的道路却已经被布下了天罗地网,武魂殿早就恭候多时,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他伸手摁住了一片冰冷的心脏,身体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作为不到大魂师级别的孩童,他对于天寒琉璃花这种旷世奇毒的承受力本来就极低,那些叫嚣的声音对他来说已经模模糊糊,却深深的烙印在他的大脑中,令他无法忘却。
“你们已经逃不出去了,束手就擒的话,还能免除一些痛苦!”
“毒发的滋味不好受吧?哈哈,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们,对付影宗的人,终究是要小心些!”
“若非有来自影宗的情报,估计还真要让你这只十万年魂兽跑了——但是你现在又能跑到哪里呢?你们可是被自己人出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