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报应不爽

让苍殊意外的是,信上说,她和唐玮旭要成婚了。日期和地点都没有说,看来她并不需要苍殊去参加她的婚礼。苍殊想,他们的婚礼应该非常简单吧,没有亲朋好友,没有父母媒妁,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地方,改换姓名开始新的、简单无争的生活。

也不错。

如果是在之前,苍殊当然不会这么无谓,但男二都死了,任务已经失败,他已然没有阻止的理由。现在,上官歆找到了幸福,他自然祝福。

就这么将近两个月过去了,苍殊抵达了丹陵城。收拾好一路玩疯了的心情,苍殊找人问到了顾花匠的小农庄,敲门,却没有回应。

看来主人家没在呢。

那苍殊便直接去那什么山的不知名谷好了。

当下已是二月,万物复苏。苍殊二人一路行来,草长莺飞,微风拂蕊。

山谷中央是片空地,四周有枝繁叶茂的长青类树木,也有刚抽芽出新的枝桠,在上方交织出一个不规则的穹窿大洞,阳光从“洞口”洒下来,折射在空气中漂浮的各种微小颗粒上,好似天国普洒下来的光瀑,降临在中央那个简朴的墓碑上。

莫名给人圣洁的感觉。

这一刻自然创造的景象,有一点点震撼到了苍殊。回过神来,他忍不住赞自己一句:“啧,我这艺术的灵魂。”

步步走近,苍殊看到那座坟墓周围都发出了浅浅的野草,零星缀着几朵野花。连木头雕刻的碑,竟也冒出了两只小芽,不知为什么这一幕戳中了苍殊的笑点。

“顾琅玉。”苍殊念出了墓碑上的名字,单膝蹲下来,从篮子里拿出蜡烛和火折子,一边捣鼓,一边自说自话:“虽然没接触过,恩这挺遗憾的,不过我蛮佩服你……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呢,要我有你这么聪明,起码,青竹村无辜的大伙也不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你还有留下什么线索吗?我到现在也没明白,李木深为什么要屠杀青竹村的人……”

“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对不起可同你说,你应该也不需……”苍殊的声音渐渐变得飘忽,他的视线也从刚插下的香,转移到了墓碑后面那个坟包上。

那土包顶上摇曳着一朵小白花,就成年人大拇指那么大一朵,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仔细看当真是和所有山间野花一般毫不起眼。但整个坟包光溜溜就这么一朵花长着,也还蛮打眼的。而刚才风把小花的正面转了过来,苍殊才看清了此花的真容。

独苗苗一棵小花,白色的花瓣,黑色的花蕊,看着十分邪性。

要别人,应该只会觉得此花长得奇异,但苍殊可认得这小花呀!

三年多前,他在青竹山中深处为贪狼寻找灵芝的时候,古树指引给他的便是这么一朵小花。当时他察觉到了危险,没有碰,后来去找了白山城的老大夫程老,才知晓了此花的名字,以及那神乎其神的功效——当然他根本没信。

他不信,栽培处理又麻烦,程老又给他开出了一堆优渥的条件求花,所以他当时便给了程老。

“阎罗花?”苍殊犹自有些不相信,不相信会在这里也看到一株阎罗花。他还没忘程老当时震惊喜悦的模样呢,活似穷鬼看到了宝藏,沙漠旅者看到了绿洲。所以这么珍稀的东西,怎么他随便就又碰到了一株?

大白菜呢!

要说苍殊从小跟着苍岚见过不少别人嘴里宝贝一样的野生名贵药材、奇花异草,他本人对这方面是比较麻木的,不会说看哪里长了株人参啥的,就惊奇得不得了。所以现在他也没觉得这里长了朵阎罗花有哪里不对。

只是想到程老说的那些他虽然不信但也记住了的奇异特性,他便不免联想到土包下面顾琅玉的尸体。

阎罗花,判官笔,活人死,活死人。

未免太巧。

可这花随便碰不得,程老告诉他的那些工具他手里边一个也没有。便是好奇,也只能先干看着。

下次再说吧,先回去问问程老。

苍殊这么想着,便收回了视线。

被阎罗花打断了思路,苍殊也忘了自己刚才絮叨到哪了,便干脆站起来,准备走了。他跟顾琅玉又不认识,有啥可说的。

只是看来,他想走也没那么容易了。

苍殊懒懒地看着树木后面走出来的一排人,不算特别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人。

……

最熟悉李木深的那几个人,都发现了康王殿下最近心情很差,虽然他永远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作为消息最灵通的巨门,倒是能猜出一二。一个月前,他便建议过主子,要不要去把人抓回来,要么就解决了,不然留着这么个人在外面就是个隐患。当然,他话说的还比较委婉,毕竟主子对那人似乎不一般……

但当时李木深对他说,不急。

什么不急?还指望人回来吗?巨门当真是觉得主子被迷了心窍!可他不敢妄图揣测主子的意思,也即将是,今上的意思了。

再过了半个月,那人离都城越来越远,越远也就意味着越鞭长莫及。巨门收到消息,苍殊一路结交了不少朋友,巨门就觉得苍殊在笼络人脉,于是又跑去跟李木深进言了。

然后李木深怎么回答他的?

“本王自有安排。”

巨门只能饮恨,闭嘴。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都城发生了许多,许多事……明日,便是李木深登基的日子了!

巨门没办法,文曲不在了,这种反复进谏的讨嫌事只能由他来了。所以他第三次来见李木深谈及此事。

而他英明神武、智珠在握的主子,明明翌日便是登基的日子了,却好像并没有夙愿达成的愉悦感……或许是主子向来的不露喜悲呢,他想。

“本王知晓。”

李木深看了巨门一眼,巨门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那一眼带着怒意和不满,但他的主子是不该有这种情绪的,或者说,绝不会表现出来被人发现的。

“巨门,做好你自己的事即可,明日留意各方最后的反扑。至于苍殊那边……”李木深望向西南的目光,有些悠远。“破军该赶到了罢。”

巨门心中一动。破军,是这人么……虽然不知道这位神秘的同僚有什么本事,但能被主子选去对付贪狼的,想来肯定身手极好了。主子原来真准备了后手,是他杞人忧天妄断圣意了。

“是,主子。”

巨门又汇报了一些事宜,便退下了。

留下李木深在这里静坐良久。

“殊,你食言了。”他低声呢喃。

你不回来了……

预料的可能结果,意外的难以释怀。

李木深站起身,往李沄晟所在的院落走去。他现在的心情,十分想要找个人分享一下。

当看到李沄晟复杂神色中的那一丝期待,李木深心中凉薄残忍地想到,等自己把一切都告诉他后,他便再露不出这样的神情了吧……

“父皇。”

李沄晟第一次从李木深嘴里听到这个称呼,竟会感到一丝熨帖。

“明日便是儿臣的登基大典了。”

李沄晟无法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心中还有很多疙瘩没有解开,但是对这件事的反感却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起码,这大昭还是他李家的大昭。

“可惜,儿臣原本想携手一起看这天下的人离开了。”

李沄晟怔愣,很快想起之前李木深提起过的那个乱七八糟…啊不,很有个性的心上人。离开了?是断了,还是去世了?

他企图用安慰的眼神看着李木深,想告诉他一个女子而已,大昭的皇,不缺美人。就是可惜,他记得那女子会预知的……

李木深简直像是会读心一般,就听他道:“我若是遗憾他的能力还好,偏偏,他那能力也已经越发无用,我这般难受,只缘我真心喜爱他。”

顾琅玉能推理出苍殊能力的缺点,与苍殊有更深入接触的李木深,又如何看不出来呢?

李沄晟此刻也顾不得好奇那个“女子”的什么先知能力了,他更诧异的是李木深的告白。作为前皇帝,他应该教育这位即将即位的新皇,放下儿女情长,可是作为一个过来人,他知道情之一字多叫人着魔。

为情所困,这冷血冷情的孩子却原来也有与自己相似的地方么……李沄晟竟诡异地感到了一丝满意和欣慰。

“儿臣近日烦闷,怕是明日也无心招待父皇了。所以,原本打算明日再说的后半段,现在就告诉父皇如何?”

后半段?

什么?

李沄晟一时没反应过来李木深在说什么。但看着李木深那万年如一的表情,不知为何,李沄晟无端有点排斥听下去了,直觉似乎在警示他接下来会听到一些足够击毁他的东西。

可是他没有说不的权力。

“上一次说到,儿臣二十五年前,无意间听到母妃与秋姨的谈话,知晓了当年,母妃确实是为父皇诞下了骨肉……”

李沄晟的眼底都氤氲着含蓄而深沉的温柔。

然而,李木深接下来却说:

“可儿臣几时说过,那个孩子是我呢?”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李沄晟这回是真的傻住了。

“看父皇对本王一脸亏欠的样子,可笑得实在快让人忍俊不禁了。”李木深是当真瞧不上李沄晟,这老东西是在自欺欺人吗?自己都没有刻意骗他了,上次那么明显的漏洞他难道都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吗?

你我若当真是父子,我为何还叫你杀父仇人?

你我若当真是父子,我为何会貌似他人?

“啊,啊……”李沄晟都顾不得在李木深面前维持风仪了,瞪着眼睛焦急地看着李木深。

“不急,本王会慢慢为你道来。”李木深好整以暇地绕到了李沄晟的轮椅后面,与对方看向同一片风景。

“你还记得当年,因为月妃饮食中查出了藏红花,为了护她母子安全,你特将她转移出宫,一直到孩子足月才接回宫中吧?”

“那是月妃演出来的,为的就是出宫。”

李沄晟对与月妃相关的事都记忆犹新,所以他想起来,确实,当时是月妃借下.药的事,主动试探了他出宫的意思。当时他哪里会认为这是月妃计划好的呢?毕竟他以为月妃肚子里的是那个人的孩子,她那么宝贝,怎么可能对孩子不利?

“她本打算的是趁机逃离,但你的监视实在严密,便只能打消这个念头。可她不要你好过,所以,她想到了李代桃僵,狸猫换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