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妖鬼乱

略笑着轻轻摇头,徐清焰将鞋子踢了,盘腿坐在床沿空出来的位置,跟圆圆滚滚说话,“你们爷腿上的伤是如何来的?”

圆圆睁着圆润的猫儿眼,“在鬼蜮中所伤。”

“圆圆你个傻子!爷明明不是在鬼蜮中受的伤。”滚滚在旁边指着圆圆骂道,扯着嗓子跟徐清焰解释,“爷是被鬼蜮中的场景所魇,拿匕首刺向小腿靠着疼痛才从鬼蜮中挣脱出来。”

圆圆不服,“这不就是在鬼蜮中所伤?!”

滚滚不屑的撇嘴,“是个屁啦!”

“你是不是想打架。”

“打就打,谁怕谁啊!走,去外面打架。”

“走!”

两小家伙相互推搡着,很快便消失在门口。

徐清焰略笑了下,转头看了眼的身边睡着的李观棋,略显苍白的嘴角轻轻翘起,似是梦到什么美妙怡人的梦境。

他略出了会神,收敛心思开始修炼《群芳谱》。

等将功法运行数个周天,车窗外暮色降临,天色渐晚,李观棋还没醒,他先去看了眼腿上的伤口,见并未崩裂流血的迹象,下床去拿圆圆滚滚送进来的凝神丹,喂李观棋吃了两颗。

刚忙完,车门便被从外面敲响。

徐清焰起身走过去,听见外面侍卫的声音,“到了。”

他打开车门,马车停在数丈高的城墙前,再往前走不到数丈就是城门,上额书栎阳两个规整棵字,探路的侍卫已经回了队伍里,此刻都正垂首静待着他的命令。

“此地深受雪妖侵扰,已经许多人被冻死。”

“城内情况略严峻,咱们是否直接进城。”

徐清焰盯着城门口瞧了会,“走吧。”

栎阳城规模不大不小,满城总共三万人口。

受雪妖侵袭已久。

自小年以后落雪就未曾停止过,最终暴雪成灾,将城中四个城门以及数条小道尽数封住不说,房屋被突降的暴雪压垮无数。

当即便有数百人死在房屋垮塌造成的灾害中。

后续因房屋垮塌、流离失无处可去,以及因冰雪封住道路房屋,无法出行、缺衣少食而被冻死在暴雪中的人每日都有,且死人的数目犹如雪堆越滚越大,日渐增多。

及至他们一行抵达之时,城中已有八千余人丧命。

栎阳城封住已有数日,暴雪封路,进出不得。

满城人都在冰冷刺骨的暴雪中绝望等死,忽然听闻城中来了行姿容不凡的修士,焦白了头的城主看见了些许活命的希望,不顾风雪带人将他们迎回了城主府中。

并且派人出去挨家挨户的通知城中还活着富户。

让他们有钱出钱,有人出人,务必要拿出最好的东西,最热情的态度来招待他们,带徐清焰他们进城后,城主更是未等细问,先安排他们住进了城主府中最宽敞豪华的客房内。

他们的马车就停在院子里。

进门前佩剑侍卫不留痕迹的看了眼马车,徐清焰略笑了下,“马车里有镌刻防护符文和法阵,比院子里要安全得多。”

言下之意,就是他不准备将李观棋弄出来。

侍卫显然对他这个决定很是喜欢,垂头低声应了句是,跟着徐清焰进了门,刚坐下来没多久,栎阳城主便领着数个气质各异,略显富态却神色憔悴的男女过来“求见仙长”。

手里各自捧着家传宝贝,流光溢彩很是好看。

尽数往徐清焰跟前堆过来,差点没晃花了眼睛。

他略笑着摇摇头,暗道这些人也是真被雪妖冻怕了,死马当活马医,只求活命要紧,竟丝毫没有怀疑他们身份的意思。

二话不说,先将宝物献出来求保命。

揽月城是整个仙盟出名的豪富,连带着侍卫也养得眼界极高,都对这些宝物没什么兴趣,皆目不斜视的站在原地,等着坐在中间的徐清焰开口。

徐清焰端着茶杯喝了口,看向栎阳城主,“栎阳所依附的仙门是哪个?你等受雪妖侵扰,为何不上报至仙门请他们过来降妖。”

栎阳城主姓连,刚过四十。

本该是康健强壮的年龄,却因为雪妖为害,冻死了他小半城的人早早愁白了头发,肉眼可见的苍老,闻言瞬间便红了眼眶,老泪纵横。

又怕在仙长面前失了仪态,惹得他不满。

赶紧拿袖子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声音嘶哑的哽咽道,“暴雪初降,府中所设的警妖铃便响个不停,我惊觉此事有异,早早便派人前往流离岛送信。”

“但流离岛的仙长们无人前来。”

“如今正值寒冬腊月,即便是知晓暴雪乃雪妖为祸,我却也没法让他们离城逃命,只能在城中严防死守……可对方是妖啊!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雪妖呀,我们凡人如何防备、如何守得。”

“那从空中飘落的哪是雪,是一片片要我们性命的刀呀!”

“我给他们筹粮,给他们摆了粥铺放粥,可天实在是太冷了,我们刚将熬粥的摊子架起来,雪就从天空中落了下来。”

“雪落进装了水米的锅里,水就被冻成了冰。”

“雪落进刚刚点燃的柴上,火苗就直接熄灭。”

“雪落到那些人的眼里,就冻坏了他们的眼睛,落到那些人的身上,就能冻坏他们满身的筋骨、血肉,最后整个人都是硬邦邦的,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冰渣、如同砂砾般散落满地。”

“不过短短数日,我栎阳城就死了半城的人。”

说到最后,栎阳城主已经是泪流满面,字字泣血,拉扯着瘦削干枯的脖颈,发出嘶哑绝望的怒吼,“才不过短短数日呀!那些曾鲜活无比,会对我笑、喊我城主的生命就被冻裂成冰尸。”

“堆叠在原地,保持着他们临死前的恐惧模样。”

“没人敢碰他们,生怕自己下一步就会变得如此模样,满城的人都龟缩在家中不敢出行!可即便是这样……即便是这样,剩下的人还能活多久也没人能知晓。”

“不过是强撑着口气,在苟延残喘罢了。”

说到最后,栎阳城主已哽咽着、泣不成声。

不止他在哭。

房间里其他人也都在抹眼泪,他们身为城中富户,自以为有家财存粮便能苟到暴雪结束,谁知这场暴雪并非寻常降雪,而是雪妖为祸!

便是他们不碰冰雪,躲在屋内吃着冰冷点心。

却也阻止不了身边的人接连死亡,先是在外面行走做事的婆子小厮,但后来必须出门替他们做事的丫鬟,再到等下人死完后他们必须出门去找吃食的亲人,一个接着一个,没有任何例外……在雪灾面前,不论他们是何身份地位、是家财万贯还是一贫如洗。

都逃不过,都得死,只不过是先后问题。

每日看着人死在跟前,他们也快崩溃绝望了。

此刻听城主提及,心中既酸涩也恐惧,眼泪是根本止都止不住的往下掉。

听城主说起流离岛,徐清焰就略皱了眉。

流离岛乃是个跟百花门不相上下的小宗门。

修为最高的岛主也不过金丹,便是派人过来、也解决不了栎阳雪灾,按照仙盟当年所拟定的行事流程,流离岛应在察觉到非自身能解决后。

将此事上报忘情宗,再由忘情宗派人绞杀雪妖。

但以栎阳目前的情况来看,流离岛并未派人过来,忘情宗……也没派人过来,他神色冷淡的看向栎阳城主,“你说流离岛并未派弟子过来降妖,那你派去报信的弟子可有带回什么讯息。”

“没什么有用的。”

城主擦着眼泪,面容悲戚,“只带回来句话,说不仅他们流离岛,便是忘情宗也是情况危急,自身难保,让我们自求多福……”说到这个,栎阳城主只觉得绝望至极,“我们栎阳城内皆为凡人,连个修士都没有,又如何能抵挡得了雪妖。”

原本盼着流离岛和仙盟能救他们于水火。

流离岛却让他们自求多福。

他们怎么求?

当真是求救无门,只能留在城中等着被冻死。

幸好上天有眼,竟让他们遇到面前这些从天而降的仙长,原本已经绝望的栎阳城主心中升腾是些许希望,小心翼翼的看着徐清焰……虽然他看着其貌不扬,是个极平凡的孩童模样,但那些配剑的仙长态度鲜明,分明是尊这位小仙长为主的样子,他自然也是跟徐清焰询问。

“仙长可有对付雪妖的法子。”

徐清焰略想了想,“法子倒是有,不过还需要你们帮忙准备些东西物件。”

听他说有法子,城主的眼神亮了亮,“仙长请讲,只要是降妖所需,您需要什么东西,我们都会竭尽全力给您准备好!”其他人跟着点头允诺,为了活命他们连传家宝都抱过来了,再没什么舍不得的东西,便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徐清焰略笑,“并不需要什么金贵东西,就要盐、桃木和木柴,只是所需的量极多,我希望你们能将城中所有的盐和桃木,都能收集起给我送过来。”

这两样东西是雪妖的克星。

如果运用得当,他们对付雪妖的胜率能从不到五成上升至七成以上,已经有跟雪妖一拼之力,这便是他要求寻找住宿点的原因……他们携带的盐和桃木数量不多,不能用来设置拘妖大阵。

栎阳城主连声答应下来,却又面露难色,“将所有的盐和桃木都给您是没问题,只是如今外面落雪不止,我们城中之人但凡被那雪沾到,很快便会化作冰尸,怕是不能将盐和桃木运送过来。”

徐清焰看了眼身后的配件侍卫,“你们跟着去。”

只留下替他们赶车那个,剩下的人皆被派出去搜罗盐和桃木,城主和那些富户也跟着出去帮忙,屋内很快便安静下来,徐清焰喝了口凉掉的茶水,伸手敲了敲旁边茶几,“刚栎阳城主说忘情宗情况危急,自身难保……”

他神色冷淡的抿了嘴唇,“可有此事。”

侍卫言辞简短,“有。”

徐清焰垂着眉眼,戳了戳肩头的青鸟,“忘情宗发生了什么事。”

青鸟撇撇嘴,“我以为你不会问呢。”

他自鬼蜮中醒过来,身边只有李观棋在,陪他一起卷进鬼蜮中的宁域白,以及跟他有仇、企图杀他的白潇潇皆不见踪影,也没见他生出两分好奇心,问问他们去了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徐清焰冷淡的笑着,“我也并不想问的。”

他对忘情宗如何、宁域白如何皆不关心,难得搭理,只是此刻栎阳遭受雪妖袭击,本该派人前来此地降妖的忘情宗却不见动静,难免有些疑惑,且以小观大,栎阳城如此。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有多少地方皆如此。

他虽厌恶忘情宗上下对他的态度,决意从此与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却也不希望这些被仙盟,被忘情宗庇护的城池如同栎阳城这般,被妖族肆意欺压杀戮,求救无门,只能满怀绝望的在冰雪苦痛中等死。

青鸟撇撇鸟喙,“我就知道你还是心软。”

见徐清焰沉默不语,它也不再多说这个话题,转而回答起徐清焰的问题,“忘情宗确实遭遇剧变,你出鬼蜮的前一日,妖皇率妖族部众杀向忘情宗,两扇子扇塌了忘情宗的巍峨山门,当今妖族的妖皇,也就是孔雀……”

“踩着镌刻了忘情宗三字的山门,要忘情宗交出你的尸体。”

“宁域刚从鬼蜮出来,就收到这个消息,担心你那被冻在域雪峰的尸体真被伍尧拱手相让,送于孔雀,也顾不得满身的伤痕和神魂损伤,当即便御剑赶回了忘情宗,跟孔雀大战一场,如今遍体鳞伤的躺在域雪峰呢。”

“妖族也未撤退,由孔雀带着停在忘情宗下,态度坚决异常,说忘情宗一日不交出你的尸体,妖族的人一日便不会离开忘情宗,关键时刻……他不介意亲自上忘情宗去抢,忘情宗如今自顾不暇,怕是流离岛的消息都送不过去,自然也不可能派人来栎阳降服雪妖。”

青鸟叭叭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轻动着鸟喙问徐清焰,“孔雀此举无异于是在替你出头,将整个忘情宗踩在脚下,也算是替他除了口当日在忘情宗所受的气。”它伸长脖颈去看徐清焰的脸色,轻声问道。

“徐清焰,你觉得高兴么。”

徐清焰冷笑了声。

怎么看也不像高兴的样子,眼神面色甚至有些狰狞冰冷,“什么妖族来的阿猫阿狗,也配说替我出头?!不过是借着我的名头想搅乱仙盟而已,当年他害得我名声尽失还不够,如今还想将祸乱仙盟的名声栽到我头上?!”

他冷笑着站起来,转头去看身后的侍卫,“你们能往忘情宗送信么?”

佩剑侍卫疑惑的看着他,“……?”

徐清焰气得面色铁青,脸色难看至极,“替我送句话给宁域白。”

“若他能拔了孔雀翅膀给我烤了,我就应他叫我一声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