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今天您的身体突然又恢复如初,您不说,我也不问。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以前您会对我说些山下的故事,我听得入神,所以有时会向往外面的世界。但是当您不能说话,身体不能活动以后,我发现,我还是更喜欢听您教我提笔落笔,更喜欢看您潇洒的草书,更喜欢听您对练气的见解,更喜欢听您吹嘘自己年轻时候的丰功伟业。我向往的不是山下的世界,而是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子。”
“师父,我想陪着您。”
张泽泉转身,发现师父没有在看他,而是扭头看向了别处。
过了十几秒,师父才回头,他的声音怎带了一丝沙哑,连语速都变慢了。
“是吗……我啊……有一个好弟子。”
师父席地而坐,张泽泉也坐下了。
他们就这么望着草地,看着藏匿在树后的鹿。望着天空,看着时高时低的飞鸟。望着山下,看着村里袅袅升起的炊烟。
半晌,师父开口说道:“泽泉啊,师父走在这人世间,也有百余年了,小的时候,我调皮捣蛋,最喜欢把自己捉弄人的战绩写在纸上,逢人就炫耀。后来我练了气,修了仙,上了学,读了书。可是呢,我书读的不好,记不住典籍,也说不来释义。
“我读书没天赋,但我爱字,我就去学书法,结果书法和境界都突飞猛进。求学多年,我辞别夫子,独自行走于尘世间。我看了好多生离死别,见了好多人和美满,这人间啊,总是充满了苦难,但在苦中,却有难得的乐。”
“我年纪大了,人世间也走了一遭了,最庆幸的还是有了你。你天赋异禀,不骄不躁,记住我刚才说的话,等我死了,你就下山去走走吧。去看看这世间,去看看人的悲喜,去看看‘人’本身。”
师父拍了拍张泽泉的肩膀,说了这么长一番话,似乎累了,也似乎轻松了,长吁了一口气。
张泽泉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随即说道:“说什么呢师父,你这身子骨这么硬朗,我要下山,估计还得等个好几十年!”
师父哈哈大笑,又站了起来。
“什么境界了?”
泽泉也跟着站起来。
“小年了。”
修仙第三境界,小年。修仙之人在练完丹田之后,可由丹田牵引,将气引入自己丹田内,让气长期的呆在丹田中。无论天赋如何,这个过程至少要持续一年才能进入下一个境界。
而第四境界,大年。在丹田气满之后,再由丹田牵引,经脉疏导,可让气布满体内,让气长期的呆在体中。无论天赋如何,这个过程至少要持续两年才能进入下一个境界。
“有没有按照我说的做?”
“有的,师父。”
只要丹田气满,就可引气入体,进入大年境。而师父要求张泽泉在丹田气满之后把气全部排出,重新注满丹田,循环往复。这一过程同样持续了三年,今年是第四年,尽管丹田气已满多次,张泽泉依然停在小年境,因为师父不能说话了,没人指导,张泽泉也没贸然突破。
“很好,你可以突破,去修大年了。大年境引气入体,满注全身,时满两年方可突破。我要你在气满全身时散尽,重新注满全身,一次即可。在那之后,你的修行就可以与常人无异了,该突破时突破便是。”
“好的,师父。”
师父突然又不说话了,张泽泉也不说话了。过了不知道多久,阳光已从和煦变得炽热,夏天的太阳总让人有些烦心。
师父右手伸入怀中,捣鼓了几下,从中摸出一只毛笔,将它放到了张泽泉的手上。
张泽泉把那只毛笔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这是一只看起来很普通的毛笔,紫竹笔杆,通体暗沉。羊毛笔头,笔锋尖如锥,挺立却有弹性。
“这是跟了师父大半辈子的毛笔,别看它其貌不扬,其实是个好东西,不骗你。不过你现在还太小了,我这只老头笔得等你长大些才能知道他的好,哈哈,收好了。”
张泽泉把这只毛笔收入怀中,颠了颠胸前的布料,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对了,这支笔是有名字的,记好了,他叫【临文叹世】。”
张泽泉没搭理他,扒拉着木门往庙堂里瞧,动了动鼻子说道:“师父,有怪味,粥是干了还是糊了?”
“坏了,赶紧回去!”
两人小跑着赶进庙堂。
入夜,张泽泉和师父两人坐在庙堂前。
今天师父身体恢复,居然无月可赏。
张泽泉心中抱怨道,云被夜染了一层黑色,再把月亮深深掩埋,本来就没有蜡烛可点,这个夜属实有点漆黑了。
张泽泉转头,看不清师父的脸。
师父起身,说道:“睡觉吧”
说罢,独自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张泽泉看的不是很清楚,他只觉得,师父的脚步,好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