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庙堂空

他注意到师父腿上写满了字的纸,张泽泉拿起它,一眼就认出了师父标志的字迹。

“泽泉,有一词,回光返照。人之将死,返气心明。昨日我即如此。几年前我已应死,但每看着你,我总莫名其妙吊一口气,残喘于世。我身之秘,违天苦果也。但我无悔。送其之字诀,纵使你修至巅峰,禁翻末页。为师死后,你前去岩国,寻吾友,名柳天齐,示吾笔,他懂之。

泽泉,去外面看看吧。为师望你永持善心,永保朝气。永远不要丧失对世界的希望,不要违天——“

最后“天”字的这一捺被拖得很长,直接从纸张划到了被上。

师父连信都没写完。

张泽泉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可是他发现自己失声了。

他抬头,在靠着床的墙上有八个大字,以前没有,是师父昨晚写的。那宛如鱼入水龙入云般流畅肆意的笔迹,凌乱的笔法盖不住落笔时的狂气,这是自己多年未见的,师父最擅长的草书。

人有终尽,天地无穷。

张泽泉坐在了庙堂外。

他伸直双腿,双手摊在身体两侧,抬着头呆呆地望着天。

太阳才刚开始爬天,可以让人直视的和煦阳光,两棵大树依然屹立着,光线太弱了,透不过树叶,而是和树叶交相辉映,照的树叶好像绿色的宝石,分外耀眼。

师父曾说,在作品里,重要的人物死去,总是伴随着大雨,或是大雪。张泽泉看着落在枝头的小鸟,为什么今天的天气这么好呢,鱼肚白的天际伴随着鸟叫缓缓升起,草上留着欲滴的露水,不知名的昆虫傍着树干,即使是座小山,却充满着生机。

师父还说过,在看到亲人朋友去世时,往往人会大哭一场,可是张泽泉此时没有一滴眼泪。

鸟叫好吵啊。

张泽泉如此想着。

他缓缓起身,走进庙堂,把墨瓶别在腰间,毛笔收好,再次进入了师父的房间。

他把被子褪去,小心翼翼地把师父的双手搭在自己的双肩,自己的双手托着师父的身体,背着师父走出了庙堂,去往山顶。

风很轻,若不是草尖的微微晃动,甚至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路有些陡,但没有下雨,还算好走。

兔子和鹿是这个山上最多的动物,它们看着一个少年背着一个老头,缓慢的走在山路上,待到人类远去,动物们又窜入山林,无影无踪。

山顶的树被张泽泉砍的差不多了,所以这里光线充足,视野开阔。路旁放着一张木桌,张泽泉每天早起就在这里练字。

张泽泉把师父小心的放到木桌上,环视四周,找了一块最平坦的地,俯下身去,把双手插进土里,捧起一手土,向一旁甩去。

人们总喜欢看日出,因为清晨的阳光耀眼却不刺眼,温暖而不炙热,挥洒在大地上总带给人们新生般力量的喜悦。

但当太阳行至当空,它就变得躁动,总以光与热让人们对它退避三舍。

这是夏天的正午,张泽泉汗如雨下,沾了水的土反而更好松动,他重复着一个动作,甩出来的土在一旁堆了个小山。

不知不觉,阳光弱了,气温降了,刚飞走避暑的鸟儿又回到了枝头,叽喳的叫着。

张泽泉从一个土坑中爬出来,走到木桌前,把师父抬起,慢慢的抬到坑前,再慢慢的把师父放了进去。

他又回去拆了木桌的桌角,把桌板抬到坑前。土坑留了一圈阶梯,可以架住木板,张泽泉把木板盖上,他甚至连棺木都无法给师父准备。这块木板可以让沙土尽量不洒到师父的身上。

盖好木板,张泽泉把之前刨出的土堆尽数又推回坑里。

他把木凳也拆了,把拆出来的木板立在复原的土前,拿出毛笔,沾墨,在木板上写字。

恩师张权正之墓。

太阳落山了。

张泽泉浑身挂着泥土,缓慢的走向了下山的路。

泥土好像很沉,他的脚步很重。

少年踏着日出上山,循着日暮下山。他走的缓慢,行至山脚,银白的月光已然照在他的脸上。

少年还是流泪了,夜色中,他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