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殇城

敦州城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远方的呐喊声顺着风飘进城来,闷闷的,像滚雷一样掠过城头。

西城墙的垛口后面,十几个守军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往西边望。

可除了漫天扬起的尘土,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听见了吗?好像喊的是‘投降’。”

一个年轻的士兵攥着长矛,指节都泛白了,声音发颤。

“楚昭的人都喊到脸上来了,陛下他们……会不会已经顶不住了?”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啐了一口,却没骂他。

老兵靠在冰冷的城砖上,眼神也飘向西边。

“顶不住也得顶。陛下都亲自出城野战了,咱们在城墙上站着,总不能先软了骨头。”

“可是……五万人啊,对面可是一百万。”

年轻士兵嘴唇哆嗦着,“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这仗……怎么打都赢不了啊。”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没人反驳他。

谁都知道五万人对一百万人是什么概念。

别说打,就算站着让砍,也得砍上好几天。

“赢不赢的,另说。”

老兵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刀鞘已经磨得发亮。

“咱们是敦州的兵,守的是自家的城门。身后就是老婆孩子,爹妈爹娘。

就算输了,也得站着死。总不能开门投降,让楚昭的人进来祸害百姓。”

年轻士兵低下头,抹了把眼睛。

他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妹。

真要是城破了,以楚昭的性子,谁也活不了。

“我知道……我就是怕。”

“怕也正常。”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谁不怕死啊。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原本就不多的守军,三三两两地靠在垛口边。

没人再说笑,也没人再抱怨。

他们只是攥紧手里的兵器,望着西边尘土飞扬的方向。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绝望,可脚下的步子,谁也没往后退。

城下的街道,比昨天更空了。

青石板路上散落着来不及收拾的杂物,竹筐、破鞋、翻倒的菜摊子,横七竖八地躺着。

风卷着尘土和碎纸,在街面上打着旋儿。

两旁的店铺全都关着门,门板上了闩,有的甚至用石头从里面顶住。

往日里最热闹的十字街口,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偶尔有脚步声匆匆响起。

都是些最后一批收拾家当,赶着往南城门跑的百姓。

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扶着老人,抱着孩子,脚步又急又乱。

路过街口的时候,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说话。

只有孩子的哭声,被大人死死捂住,变成闷闷的呜咽。

“他娘,快点走,再晚城门就关了!”

一个汉子拽着妻子的胳膊,脚步飞快。

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还牵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当家的,咱们真的走吗?家里的房子,还有那几亩地……”

妇人一步三回头,眼里全是不舍。

“房子地重要,还是命重要?”汉子咬着牙,“楚昭那屠夫,城破了就要屠城!不走,咱们全家都得死在这!”

妇人抹了把眼泪,不再说话了。

一家人踉踉跄跄地朝着南门跑,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类似的场景,在城里的每条巷子都在上演。

能走的,早就走了。

剩下还没走的,要么是走不动的老人病人,要么是舍不得祖业,打算跟房子共存亡的。

东街口的陈记杂货铺,门板半掩着。

掌柜的陈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一把发黑的算盘。

铺子里面,货架子都空了大半。

能卖的、能带走的,早就被抢购一空,或者被儿女们强行拉走了。

就剩他一个老头子,说什么也不肯走。

“掌柜的,您真不走啊?”

隔壁的邻居路过,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背上也扛着包袱。

陈老头抬起头,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走了。这铺子是我爹传下来的,一百多年了。

我死,也得死在这铺子里。”

“您这是何苦呢……”邻居叹了口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了。”

陈老头低头拨了拨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说了,萧宁陛下还在城外打仗呢。

咱们这些老百姓,先跑了,不像话。

真要是城破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能给陛下挡一刀是一刀。”

邻居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拱了拱手,转身匆匆走了。

陈老头继续坐在门槛上,望着西边的方向。

风把远处的喊杀声吹过来,他就支着耳朵听。

听一会儿,叹口气,拨一下算盘珠子。

也不知道在算什么。

城西北角的伤兵营,比昨天更安静了。

连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呻吟声,都消失了大半。

所有的伤兵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

帐篷外面,时不时传来远处大军的呐喊声。

每响一次,帐篷里就更静一分。

“外面……打起来了吧?”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轻声问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旁边床上的小石头没说话。

他肩膀上的伤口还没好,昨天摔药碗的劲儿早就没了。

他只是侧着脸,望着帐篷门口的方向。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灰尘在光里飘着,像无数个小小的、无望的影子。

“肯定打起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石头才哑着嗓子开口。

“陛下带着五万人,出城跟他们打了。”

“五万人……”断腿的士兵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声,“够干什么的啊。”

帐篷里又安静了。

是啊,够干什么的呢。

他们这些伤兵,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打仗了。

别说帮忙,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我听说,昨天又跑了好多人。”

另一个伤兵小声说道,“连屯长都有跑的。”

“跑就跑吧。”小石头淡淡地说,“谁不想活啊。”

“那你怎么不跑?”

“我跑不动。”小石头笑了笑,笑得有点惨,“再说了,我是大尧的兵。

死,也得死在大尧的地盘上。

跑了,算怎么回事。”

军医端着药碗走进来的时候,就听见了这番对话。

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眼眶有点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药碗走进去,像往常一样挨个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