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殇城

没人说话,也没人再摔药碗了。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配合着。

仿佛多活一刻,多撑一刻,就能多给城外的陛下,多添一分力气似的。

换完药,军医走到帐篷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帐篷的伤兵。

一个个都年轻得很,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岁。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城外的方向。

嘴里喃喃自语:

“陛下,您可一定要赢啊。”

“这么多好孩子,都等着您呢。”

南城的城楼上,张将军背着手站在垛口后面。

他身上的铠甲穿得整整齐齐,头盔端正地戴在头上。

可只有贴身的亲卫知道,将军的手,一直背在身后攥着。

指节都攥白了。

“将军,西边的尘土越来越大了。”

李校尉走到张将军身边,声音低沉。

“陛下带着五万人出城野战,这……太冒险了。”

张将军没回头,依旧望着西边。

“陛下行事,自有分寸。”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语气里,一点底气都没有。

“分寸……”旁边的王校尉苦笑了一声。

他是之前营帐里嚷嚷着要投降的那个。

可现在,他也穿戴好了铠甲,手里握着刀,站在了城楼上。

“五万人对一百万,再有分寸,又能怎么样呢。

将军,您说实话,您觉得咱们能赢吗?”

张将军沉默了很久。

久到身边的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赢不赢,是陛下的事。

守不守,是我们的事。”

“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敦州城就没破。

只要敦州城没破,陛下就有后路。”

王校尉点了点头。

他伸手拍了拍城砖,冰凉坚硬。

“也是。大不了就是一死。

反正老子不投降。

之前说的那些浑话,就当我放屁。

真到了那一天,我第一个冲上去,跟楚昭的人拼了。”

李校尉也笑了笑,笑得有点涩。

“算我一个。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真要是城破了,咱们哥几个,就一起战死在这城楼上。

也不枉费穿了这身铠甲。”

几个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

没有希望,没有胜算。

可他们是军人。

军人的职责,就是守土。

哪怕守不住,也要守到最后一刻。

城楼下,几个百姓提着木桶走了过来。

桶里装着热水,还有几个温热的窝窝头。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的。

“军爷们,喝口热水吧。

天凉,暖暖身子。”

张将军连忙转身走下去,亲自去接木桶。

“老人家,您怎么来了。城里这么乱,您快回家待着吧。”

老太太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家里待着也揪心。

你们在城墙上替我们拼命,我们给你们送口水喝,应该的。”

她抬头看了看城楼上的旌旗,又看了看西边的方向。

“陛下是个好皇帝。

老天爷会保佑他的。

你们也都要好好的。”

说完,老太太带着人放下水桶和干粮,又颤巍巍地走了。

张将军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的背影。

手里的木桶还带着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转身对着城楼上的士兵们大声说道:

“都打起精神来!

百姓们都看着咱们呢!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楚昭的人,踏进敦州城一步!”

城楼上的士兵们齐声应和。

声音不算响亮,甚至还有点发颤。

可每一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太阳越升越高。

阳光洒在敦州城的街道上,洒在斑驳的城墙上,洒在每一个留守的人脸上。

整座城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呐喊。

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没人觉得这一仗能赢。

五万人对一百万,怎么算都是死局。

可也没人再逃了。

留下的人,各有各的理由。

为了家,为了国,为了身上的铠甲,为了心里那点不肯丢的忠义。

他们就站在那里,守在那里。

等着远方的结果。

等着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风又吹过来了。

卷起城墙上的尘土,掠过空荡荡的街巷。

敦州城像一艘孤零零的旧船,漂在百万大军掀起的惊涛骇浪里。

船身破旧,人手不足。

可船上的人,都攥紧了手里的缆绳。

没一个人跳船。

度云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

他猛地一夹马腹,催马向前踏出数步。

腰间佩剑“呛啷”一声出鞘半截,寒锋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无耻!”

他指着对面六国君主,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半年之前,是谁跪在溪山脚下,哭着喊着求陛下收留?”

“是谁捧着国书,赌咒发誓世世代代做大尧藩属,永不背叛?”

“陛下给你们连弩,派教官,开商路,替你们挡着西陲的游牧部族。”

“你们就是这么报答的?勾结外敌,反戈相向,用陛下赐下的兵器,对准陛下的胸口?”

他手腕一转,剑锋又指向周虎一行人。

“还有你们!”

“世受大尧恩养,拿着大尧的军饷,守着大尧的城池。”

“贪生怕死也就罢了,竟敢献城卖主,把城防图拱手送给敌国!”

“似你们这等背主求荣的狗贼,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话音掷地有声,在旷野上远远传开。

玄甲军阵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将士们胸膛剧烈起伏,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楼兰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他勒着马缰,慢悠悠地踱了两步,眼神里满是轻蔑。

“度云王子,这话轮得到你来说吗?”

“你月石国不也一样,带着五万人跑来给萧宁卖命?”

“只不过我们识时务,选了楚昭陛下这条明路。”

“而你,选了一条死路而已。”

龟兹王跟着哈哈大笑。

“就是。什么恩养?什么报答?”

“国与国之间,本就是弱肉强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