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水田之议

大明万吏 鹤踏高枝折

“但近水之处,欲建堤岸,欲疏河渠,则必少用民力耳,而水利、田土,皆州县有司之事。”

“《大明律》中固有条文:‘荒芜田地有罪,失时不修堤防有罪’,今以荒芜不修,谓之便民,以垦田兴利,谓之害民,不亦左乎?”

万历帝闭口以舌抵龈,沉默有顷,方犹疑着回道,

“前开水田,人情甚称不便,既百姓不愿,不该强行。”

许国回道,

“人情为说者,其故有二:北方之民,游惰好闻,惮于力作,水田则有耕耨之劳,胼胝之苦,不便一也。”

“贵势有力之家,侵占甚多,不待耕作而坐收其利,若开垦成田,必归民间,必隶有司,使坐失已成之业,不便二也。”

“然以国家大计较之,则不便者小而便者大矣,臣查得本朝故事,昔成化中议开通惠河,京师讹言,遂命停止,嘉靖初,始复开成之,至今为利。”

“臣以为,水田之举,但宜斟酌地势,体察人情,其不堪之处,不必尽开,其见种黍麦之田,不必改作,应用夫役,官为雇募。”

“譬如去岁御史王之栋所言,滹沱等河难以疏治,便暂行停罢,要在不拂民情,不失地利,乃为谋国之长策。”

万历帝犹豫了一会儿,复看向申时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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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此前见先生疏言安民之要,不知先生对此有何看法?”

申时行答道,

“这水田确有说法,前者科道官纷纷建议,说京东地方田地荒芜,废弃可惜,相应开垦,京南常有水患,每大水时至,漂没民田数多,相应疏通,故有此举。”

万历帝覆指于椅圈云头,轻而缓地敲击三下,一对平静清湛的凤眸不紧不迫,也并不即刻表态,只是回道,

“朕之左右中宦皆北人,徐贞明去岁上奏疏时,朕就见宦官们私下里疑惑,说南方地下,北方地高,南地湿润,北地缣燥,且如去岁天旱,井泉都干涸了,这水田怎能做得?”

申时行忙道,

“北人惧东南漕储派于西北,则烦言必起矣。”

王锡爵亦附和道,

“北京雄据上游,兵食宜取之畿甸,今皆仰给东南,岂西北古称富强地,不足以实廪而练卒乎?”

“赋税所出,括民脂膏,而军船夫役之费,常以数石致一石,东南之力竭矣,又河流多变,运道多梗,窃有隐忧。”

许国回道,

“臣闻陕西、河南故渠废堰,在在有之;山东诸泉,引之率可成田;而畿辅诸郡,或支河所经,或涧泉自出,皆足以资灌溉。”

“北人未习水利,惟苦水害,不知水害未除,正由水利未兴也,盖水聚之则为害,散之则为利。”

“今诚于上流疏渠浚沟,引之灌田,以杀水势,下流多开支河,以泄横流,其淀之最下者,留以潴水,稍高者,皆如南人筑圩之制,则水利兴,水患亦除矣。”

“至于永平、滦州抵沧州、庆云,地皆萑苇,土实膏腴,臣观前朝典籍,见元文宗时,有南宋左丞相虞允文之五世孙虞集欲于京东滨海地筑塘扞水以成稻田。”

“若仿虞集之意,招徕南人,俾之耕艺,则北起辽海,南滨青齐,皆成良田也。”

王锡爵接着道,

“臣以为,皇上宜特简宪臣,假以事权,毋阻浮议,需以岁月,不取近功,或抚穷民而给其牛种,或任富室而缓其征科,或选择健卒分建屯营,或招徕南人许其占籍。”

“俟有成绩,次及河南、山东、陕西,庶东南转漕可减,西北储蓄常充,国计永无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