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帝一动不动地望向阶下,沉郁结着的眉峰松垂开了,却仍是谨慎回道,
“荒芜可垦,水田不必勉强做。”
万历帝道罢,又望向申时行道,
“先生可还有谏议?”
申时行躬身道,
“臣以为,水田之议其不可不成者有四,而不可不审议者亦有四。”
“国家定鼎燕京,转漕东南,水利既兴,昔取诸东南,今取诸堂奥之外也,不可不成者一也。”
“西北有水利,则东南可以息肩,而漕挽之费所省又多,不可不成者二也。”
“虏利于骑,不利于步,沟洫有制,是不墙而堵,不兵而卫也,不可不成者三也。”
“昔也旷莽,今也蕃育,生聚教训,安边长利,不可不成者四也。”
“然西北之不谙水田者旧矣,驱而为之,缓之则无济于事,急之则有戾于民,是人情之议也,不可不审者一也。”
“垦田之夫每邑不下千人,若派之民耶,则以为厉矣,若徵之江南耶,则千里赍粮远赴田作有望而走耳,是垦田之夫之议也,不可不审者二也。”
“臣往阅宁夏,古称塞北江南也,又素有水田,藉汉唐二渠,不烦徵力,然往往就荒驱之领田如赴汤火。”
“又尝阅甘肃,有先抚臣杨锦者为垦田之议,而军不愿种,乃分派各堡,另立垦军,卒无成功,此边人之习也。”
“垦田百万,法当给五万人,若曰自领之,而自垦之脱,无领者将不垦之乎,是领田之户之议也,不可不审者三也。”
“沿边无粮旷土,军民利而私种之久矣,垦而为田,势必起科,若能欣然就耶,何至于广野有沙压之虞、水滨有泛溢之虞?但一相度则可知已,是起科之议也,不可不审者四也。”
万历帝缄默良久,眸子里敛了气焰,缓缓吐声道,
“卿等所奏,深切治理,水田一事,须当谋及长策,请先生拟旨颁户部,垦田事宜,先着各地方细察治下有无荒芜,设法开种,其地势非宜,人情未便的,具着即时停止,毋得害民。”
顿了一顿,又道,
“山西连年岁荒,全省多赖社仓获济,去年宋??就劝朕以纸赎为山西籴本,此次水田事项,山西且不必参涉,着使陕西、河南、山东、直隶京畿等地先行察荒之令即可。”
申时行应道,
“是,边储大计,最重屯田与盐?,前近诸边年例银增至三百六十一万,乃弘治初年之八倍有余,着实宜修屯政。”
万历帝点头道,
“南京礼部尚书袁洪愈的奏疏朕一早便看过了,不才将领公然侵占,坐夺田亩之利,间有贫苦士兵开垦尺寸之地,尚未收成入口,而已先报官增收税银,使之不沾实惠。”
“以致九边屯田荒芜,兵饷不足,盐法不行,商人受困,此番既要清查荒田,即申令各边总督、巡抚诸臣共图长久之计,将屯田、盐法悉心区划,一同报与户部知道。”
申时行躬身行礼,
“圣裁允当,臣等明日便将敕旨发下六部。”
万历帝略一点头,再次重申道,
“先生着文时,还请郑重写明,各地若当真兴开水田,只该相地势、察人情,万万不可强民。”
申时行垂目恭谨以应。
万历帝复缓声道,
“朕素居深宫,外间民情事务不得周知,还要先生调停,倘或有该说的,先生且不时奏来就是。”
申时行忙回道,
“臣等幸蒙皇上委话,不敢不尽心尽言。”
万历帝笑着点了点头,原本覆在龙椅云头上的手,也慢慢挪到了右腿前膝上,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