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何慧敏如晚年之高拱,都无法通过钻研医门典籍而自治其病?为何中医方药俯拾皆是,却换不来高拱临终时最后的体面?”
薛文质出声道,
“高拱死时六十五岁,已然是垂垂老矣,而古籍中治卒中的药方,多是祛瘀生新、通经活络之品,药性颇重,恐怕不宜与年老体衰者服用。”
“且医道之学,不单拘于古籍方药,针灸推拿、望闻问切,每一样都博大精深,佟兄为何言之凿凿,力图将其全盘否定呢?”
佟正钊笑道,
“薛兄睿智颖异,如何也被这中医针灸之术所蒙骗?针灸究竟有无作用,严嵩父子早已定论,薛兄如何会看不透此间关节?”
薛文贞奇道,
“我只听说严嵩父子为非作歹,横行朝野,却不曾听闻严氏潜心医道,眈研针灸啊。”
佟正钊笑了一笑,道,
“我听说唐人王焘于《外台秘要》中对明堂灸法多有载录,其中有一项,便是专治绿翳青盲的‘金针拨障术’,说是有瞳神乾缺者,便宜用金篦决,一针之后,则豁然开去而见白日。”
“无独有偶,孙思邈所着的《银海精微》与北宋王怀隐所撰的《太平圣惠方》中亦对此‘金针拨障’之法有所记载。”
“可昔年严嵩权倾天下,家中财产富可敌国,为何遍寻大明,都找不出一位良医能为爱子严世蕃施用金针拨障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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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严世蕃升任工部右侍郎、入值内阁代其父票拟之时,尚不到四十岁,这针灸之法再如何凶猛,总不能连一个正当壮年,且终年锦衣玉食之人都治不好罢?”
“再进一步说,严世蕃升任工部左侍郎是嘉靖三十三年,李时珍被楚王府推荐上京任太医院判是嘉靖三十五年。”
“也就是说,李时珍在宫中任太医时,正好是严嵩父子得宠于嘉靖爷之时,倘或李时珍当真能妙手回春,那为何严嵩父子不去寻李时珍来施金针、医眼疾呢?”
“因此我敢推测,这中医中的针灸治病之说,纯属子虚乌有,我不信这天下良医都对严嵩父子嫉恶如仇,倘或严嵩父子果真能教天下人对其同仇敌忾,他二人又如何能在嘉靖爷身边获宠近三十年呢?”
佟正钊这一番话说完,室内陡然静默了下来。
良久,才听薛文贞又开口道,
“可若无中医,这大明如今又如何能存活至四万万人呢?”
佟正钊笑道,
“乌斯藏的松赞干布信藏医,能成功求得文成公主下嫁;草原上的孛儿只斤氏信蒙医,却能征善战一统九州;建州女真对中医、藏医、蒙医一概不信,偏偏就出了个努尔哈齐。”
“更别提这远洋海外的倭人、天竺人、吕宋人、天方人、朝鲜人、佛郎机人、撒克逊人,他们都不用中医,如何就能绵延至今、建邦立国呢?”
薛文贞蹙眉道,
“可这中医乃我大明传统之一,如今你用寥寥几语,就把它否定得一无是处,未免有失偏颇罢?”
佟正钊又笑道,
“薛姑娘,这便是你在不讲道理了,医术的好坏在于到底能否治病救人,不是写了几本书、治了几篇经,如果这大明的中医一定要从‘传统’的角度来评价,那它同元曲杂剧又有甚么分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