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有些犹豫,崔京又道:“精文过几日便走,这一去得半个月才能回府,再不置办可就来不及了。至于王媪,你不用担心,刚下马车时摔着腰了,我已着人带她去敷药了!”
星月点点头:“那今日真是有劳崔将军了!”
祥云里,卖文房四宝的店铺眼花缭乱,并且许多店铺取名都透着一股雅致的书卷气,像是槐荫山房,取自“槐萌参差日转廓”,一首闲适的夏日写意,门脸主要色调是绿色,在万物枯黄的冬天,显得极为鲜亮;再像萃文阁,“风含翠篠娟娟净,雨裛红蕖冉冉香”,蕴藏诸葛亮送费祎的典故,象征着君子间的深厚友情,不少同窗学子结伴来此,互赠金石印鉴。
如果不是时间仓促,又腿脚不便,星月真想花时间好好逛逛。
崔三郎带着她辗转来到一家名唤“松竹馆”的转角店铺,门面不大,但布置得相当禅意,内有书法、字画、篆刻、印章材料,各类文房四宝。崔三郎当是店中常客,那精瘦老掌柜本在与一对年轻儒生介绍毛笔,看见崔三郎搀着星月进来,道了声失礼便上前迎候。
“崔将军!”老者作揖道,看见崔京穿着铠甲,略感奇怪,“今日当值怎么还有空来店里?不过您来得真是时候,上回您写的信本帖,早就售卖一空,老朽正想着人去府上通禀哩!”
“果真?哈哈哈,这可多谢孙掌柜了!”崔京道:“那我托您寻的《彦雍诗帖》,可有眉目?”
孙掌柜摇了摇头,“这还一时真难寻到!何尚书墨宝珍贵,如今他潜心修佛,写字功力更加醇厚,怕是千金难求。”
崔京本来就不报太大希望,是以拜托孙掌柜继续打探后,就表明了来意。他指着星月介绍道:“这是我表妹,因弟弟马上要入国子学,特想来寻一套文房四宝作为贺礼!”
孙掌柜笑道:“见过姑子!”
“这入国子学是光宗耀祖的荣耀,确当嘉贺,不瞒您说,我松竹馆新进了几套文房四宝,倒配得上张府百年世家的身份!”
“如此甚好,那便有劳掌柜了。”
“自当如此,崔将军,姑子,内室请。”
张星月遂随崔京、孙掌柜进到内室挑选。
松竹馆大堂,刚刚挑选毛笔的两个儒生低声交谈起来。一个身材稍矮的儒生满脸笑容道:“那人说他表弟马上要入国子学,当是这届新生了,听说这次面试十分严格,是以入选的人极少,不知刚才那位是哪家名望!”
另一个儒生身材高挑清瘦,穿青色云纹直裾,五官清秀俊朗,周身散发温和淡然的气质。他淡笑道:“恒昌何时变得如此市侩,若是豪门还想凑上去不成?”
恒昌道:“瞧你说的,洛阳世家哪家比得上你何家家世,我天天和你在一起,还需凑上去吗?我只是看那姑子气度非凡,一时好奇罢了!”
“那恒昌是看上人家姑子了?!我看那姑子未必淑良,《孟子·离娄上》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礼记·曲礼》曰:‘男女不杂坐,不同施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刚才二人,先是勾肩搭背,是为不礼,后又共处一室,是为不防,缺乏教养,实难与君子相配。恒昌你乃长房嫡孙,夫人将来要携领后院,你还是打消此女念头吧!”
“骠卿,此二人对话,乃是表兄妹,虽说男女大防,但也不外乎人情世故,人家姑子腿脚不便,还不许做表哥的搀扶一把么?我看此女肯为弟弟挑选笔墨,倒是慈孝!你那套思想言辞太过老旧!”
“还有,我不过说上两句,你就思虑甚远,真是成也聪明、败也聪明!”
“咦,现在喋喋不休的好像是兄台!”
崔京原先有多狠厉,看他副官行事就可知一二。张至清叫他提溜到一家客栈洗澡更衣,眼看她如此狼狈,又明知是世家千金,也不支个婆子丫婢前来伺候。提了两大桶热水送到客房,甩下一个包袱后,便出到门外,守在过道里等,意思是请张大小姐快些动手。张至清受了惊吓,未敢多言,费力将自己沾满了马血的头发洗干净,又囫囵擦了擦身子,确定自己身上没有甜腥味后,套上包袱里装的小斯衣裤。
梳洗过后,张至清已完全不像一个马夫,也不像个假小子,而是一个异常调皮的姑子。副官咋一看她有些愣神,随即匆匆将她塞进一辆马车,自己则骑着马,护送着朝张府赶去。
行了一段路,副官放慢速度,来到至清窗前低声吩咐:“将军有几句话交代,还请姑子听仔细了。”
“喔。”帘子里传来一声心虚的应承。
“待会到张府,我会假借送贺礼的由头把您送进府,您进了门还往马房走,四九在那里等你,换了衣裳一刻别耽搁就往院子里赶,但路上情况须您自己应付。”
“知道了。”
“还有一句,将军说,您这次偷跑出府犯了张夫人的大忌,最好别将旁人再牵扯进来!”这里指的旁人,自是大姐姐了。想不到自己和她的初次相见,竟是这样跌宕,她一点也不像温媪说的狐性妖媚,反而淡雅娴静,肤光如玉,宛如开在池畔的一朵照水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