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到底是闭塞庐陵不能比的,看孙掌柜将一方砚台介绍得头头是道,再看崔京叩桌品茗的恣意模样,星月感觉自己是闯入隔世的异类,也稍稍能明白,为什么父亲不喜欢自己了,如此小家子气,的确难堪世家嫡女的身份。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对着孙掌柜道:“劳烦掌柜,将这套笔墨纸砚包起来吧。”
崔京奇怪:“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发起愁来?”
星月道:“没什么,许是折腾得有些乏了。”
待从松竹馆出来,门口已然停着一辆与之前一模一样的马车,甚至马车上的张府标识位置都未差分毫。张星月看着崔京的眼神,变得意外而惊喜,“你怎么办到的?!我还在发愁如何同夫人解释!”
掀开车帘,果然,乳母也安安稳稳的坐在车上。
“谢谢你,崔京!”张星月回眸一笑。
崔京看着顷刻间又变得欢悦如孩童的少女,有时觉得她清澈见底,有时觉得她讳莫如深,不可琢磨的摇头。
马车绝尘而去。
赵前上前在崔京耳边一阵低语,原本漾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暗沉。
张至清进了府一路掩着头往马房走,可是等在旮旯角的四九早已望穿秋水,看见张至清简直滴下泪来,早上他不过去给采买献个殷情,让他照顾照顾自己的“小兄弟”,没想到竟捅出那么大篓子。“走吧,赶紧回去吧,晚了就不好收拾了。”
张至清怔怔的,连衣服都忘了换,就被四九拽拉回了院子,进门正遇着温媪教训唱晚,连同院子里其他服侍的丫婢。
温媪脸上的褶子几乎被愤怒撑平了,瞪着眼,手里拿着平时晒被褥用的竹拍子,对准唱晚的屁股连续打了好几下,声音中气十足:“你们这起没规矩的贱奴,平时偷懒耍奸也就罢了,如今这么大的事也敢挑唆姑子闹着玩,要是被有心人回禀到郎君那,夫人的脸都要被你们折腾没!我是院里的管事,管不住你们,是我的失职,回头我自己顶着荆条,上夫人面前领罪去,该我挨鞭子的,我心服口服受着,可我去前非发卖了你们不可,不然留下你们这些祸害,将来不知还要闯出多大的祸来!”
世家发卖丫头多是犯了事的,因此毫无章法,被卖去破落人家做奴做妾,或者秦楼楚馆也是有的,横竖不差那份钱两,唱晚被吓得泣不成声,看见张至清犹如见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止不住哀嚎起来:“姑子啊,姑子,温媪要将奴婢发卖了,您快救救奴婢吧!”
温媪照着她的屁股又狠狠打了几下,“还敢叫屈?!姑子回来算你命大,要是再迟半步,报到夫人那去,我瞧你们怎么样!”说完拍子指向四九,“给我跪下。”嗓门大得把张至清都吓了一跳。
“你们这些个贱婢,都给我闭嘴,如今你们求到天上去也不顶用,好好的姑子,被你们挑唆得摸不着北,看看,穿着男人的衣裤,跑四方街赶马,像什么样子!”特别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衣服,好似四九的,照着四九的后脑勺就是一拍,“等我哪天得了空,专门修理修理你。”
温媪是四九的三婶,平时因为在张夫人面前得脸,因而在家里说话也十分霸道,向来说一不二。四九跪在至清身边期艾道:“姑子,姑子,我说什么来着,不让您去,您不听我的劝,这回我婶娘要往死里修理我,四九在此求您件事,您来年清明着人给我多烧点纸,就不枉费我对您的一片心了。”
至清看不下去了,走到温媪身边低声哀求:“好姆姆,您就饶了他们吧,这回不怨他们,是我自己要出去的···”
不等至清说完,温媪就截住了她的话:“我的好姑子,这可不是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您是大家姑子,要是传出去,姑子的名声还顾不顾?!您是张府嫡长女,将来是要做当家主母的,您这样纵着奴婢,将来还拿什么立威?!您就是纯善,其实与您的前程和夫人的颜面比起来,这些贱婢的性命根本不算什么,要怪只能怪她们命不好,投错了胎!”
温媪炮语连珠,至清低着头听着她声声教训数落,鼻子发酸。要问她心里,真是恨透了这所院子、这个身份、这个颜面,它们就像一个个沉重的枷锁,锁住了她的自由、天性、鲜活,压得她喘不过气了,有时候她想,要是自己不是张府的姑子,不是母亲的亲身女儿,是不是就能过得轻松点、快乐点。
“这事母亲不是不知道吗?温媪别忙活了,横竖等母亲知道了再发卖她们吧!”她吸了吸鼻子,大跨步迈进东厢门,边走边吩咐:“唱晚你们别跪着了,快进来伺候我洗浴换衣裳,四九去大厨房提饭!”
“姑子穿着小厮的衣裤也不伺候换,不叫姑子吃饭,也不叫姑子洗浴,像什么规矩···狗屁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