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的一晚，张府毫不平静，可与张七郎和崔氏心中的欢欣雀跃不同，张至月心里，却是死一般的沉寂。她直接或间接放出去的三路消息，没有一路得到回应，可以说，她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地狱深渊。那种压抑的无力感，让她透不过气来，常常是在王氏的抽泣声中，她是幻非幻般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周婉婉。

崔氏派人来引着她去正院，她被铜环按部就班的打扮了一番，外表还是那个倾国倾城、举世无双的帝都艳姝，神志却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还有什么时候，能比现在绝望呢？

如果没有精文的促然离世，或许，崔氏应该最是自鸣得意的时候吧，张至月、张至洁，以及张府的其他庶女，命运都牢牢掌握在她一人之手。只可惜造化弄人，命运不可能永远只眷顾一人，何况是如此自私、狭隘又内心阴暗的崔氏。张精文死的突然，身后事也办得潦草，经此一遭，崔氏犹如被抽去了七层精力，面容、神态都快速衰老下去，最明显的是她满头青丝，说她一夜白头，也不为过。

到了花厅，内里只有崔氏一人，张七郎并不在左右，张管家道，“夫人训过话，郎君在书房还有话交代。”张至月便面无表情的坐了下来。

崔氏说的事情，在至月看来，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并且很多事情，自许负给她验过身后，就专门派了一个嬷嬷来给她传教。张至月搞不懂，崔氏为什么还要唤她来，再听一遍。

崔氏说完一堆废话，端起面前的一盏茶碗，抿了口茶汤，顿了顿道：“还有两个消息，本来与你无关，可是念在你与至清姐妹情深一场，我便还是告诉你一声。”

张至月心中冷笑：“恐怕这才是你唤我来的真正目的吧。”

崔氏早已领略过张至月的玲珑聪慧，脸上表情不置可否：“你心心念念的好妹妹，她的婚事刚定下来，恐怕你也知道至清她从小心仪她表哥崔三郎，我又是崔京的亲姑姑，这样亲上加亲的好事，自然乐意促成，原本我替至清定了与宁二郎的婚事，最后实在拗不过她任性，好在她表哥对她，也不是全然无意，这我就放心了。”

张至月笑着道：“那真是恭喜妹妹和母亲，终于得偿所愿了。”话说到这里张至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亲手写的那封交由张至清给何戟的信，怕是所托非人，张至清到底出卖了自己，换取了自己的幸福。

崔氏笑吟吟道：“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你与至清情同姐妹，这好事自然第一个就要告诉你。”

“那母亲刚才说的第二个消息是什么？”

崔氏接着道：“你也知道，我素与刘宫正夫人交好，刘府的唯一姑子还是我的干女儿，吟雪年长你两岁，便是你的干姐姐了。前几日我刚接了刘府的请帖，下月初六，你干姐姐便要出阁了，你猜她嫁的是何人···”崔氏笑着问张至月道，就好像一对亲母女，说到什么有趣的人和事，在互相打趣一般。“她真是好福气啊，嫁的是赫赫有名的五姓七望之首的何府，公公是权倾朝野的何尚书，夫君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的何博士，啧啧，你说，她是不是前世修来的福···”

张至月面无表情的听着她说完这番处心积虑的话，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地笑容：“刘家姑子确实好福气，她不仅有福气能前脚退了张府的亲，后脚便嫁去比张府门第高出不知道多少倍的何府，真真是前世修来的福。”

张至月起身笑着对崔氏接着道：“不过她最大的福气，还是认了母亲做干妈，啧啧，如今这世道，要找一位像您这样不计前嫌，还能大度祝福自己儿媳妇高嫁的干妈，真是需要前世修千年才能积攒下的福分啊！刘姑子何其命好！哈哈哈哈！”

张至月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坐在云头塌上的崔氏，真是自取其辱。

张七郎已在书房等待张至月多时，这是至月入府后，第二次来他的书房问话，不过，张至月心想，这也恐怕是自己最后一次了吧。两次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心境却截然不同，如果说第一次张至月还对她的父亲抱有幻想，那么当她知道了他父亲不过是想利用她而已，一切幻想，以及在庐陵十四年的等待和期盼，都瞬间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