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七郎久经官场,如何不知道张至月此时此刻内心的变化,他想通了一件事,就恨坦然,反正谁也不能阻止自己光耀门楣。而且他相信,权利和荣耀,是会让人上瘾的东西,张至月一旦进宫得宠,享受过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她的心也会发生变化。
“至月呐,你来了,快坐下。”张七郎道,不同于第一次的漠不关心,这次他几乎是主动招呼张至月坐下,然后放下手中的公文,和颜悦色地与她说话:“明日便要进宫了,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妥帖了么?你放心,你进宫后的事,为父都安排好了,你就等着享福吧。”
张至月苦笑一声看着眼前说得云淡风轻的张七郎,苦笑一声:“享福受荣华富贵?父亲,你认为女儿豆蔻年华,宫锁珠帘,日夜陪伴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有什么幸福可言?”
“大胆!”张至月话音刚落,张七郎便出口训斥道:“这话你再不敢乱说!陛下是天之骄子,有佛祖庇佑,如何能同凡夫俗子相提并论,普通人到了这个年纪恐怕确实是风烛残年,可是陛下却是春秋鼎盛,这话你要记牢了,别到时候到了御前,不知分寸,口不择言,惹来杀身之祸。”
张七郎说完这一通鬼话,自己都心虚,他看着眼前女儿,容貌似乎又比之前更美丽了,五官明艳,娇艳欲滴。“能进后宫服侍陛下,是前世修来的福报,要知道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是这个世上最有权势的郎君,你跟着陛下,自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张至月苦笑着重复道:“青丝伴白发,这样的荣华富贵有何意义?陛下年迈,不用说也是先于女儿去一步的,女儿的后半生,恐怕只有青灯古佛作伴了吧,这样的荣华富贵未免代价太大!”
“父亲,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呵!我身上流淌着你的血脉,你当真忍心,用自己女儿的一生,去染红您的官袍么?”
张至月将多月来压抑在心中的苦闷一股脑儿的吐了出来,不自觉中,她已是涕泪全流,好不可怜,张七郎看在眼里,一时间有些恍悟,这梨花带雨的情景似曾相识,十四年前,也有个江南女子,在他面前如泣如诉。
张七郎拼命地甩了甩头,将被张至月牵引的思绪强行拉回来,“如何没有意义?你是我张七郎的女儿,身上流着洛阳张氏的血,自然肩负振兴张氏的责任,你不要把进宫当做出阁,你可以这样想,若是你能得宠,继而生下皇子,那么我们张氏的出头之日便指日可待,你安心服侍陛下,若是你生的皇子能够被立为太子,那我们张氏,真要名垂青史,扬名立万了!”
张至月不可置信地听着张七郎满嘴说着胡话,内心一片苍凉,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他和张氏手中的一枚棋子,难怪他舍得用两株红珊瑚将自己从周府接出来,还不怕得罪清河崔氏,将母亲和自己“扶正”,这一切的一切,不是因为血脉情深,而都是为了今天做准备。
张至月有一种自己被愚弄和欺骗的感觉,她想到自己的母亲,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可她依然倔强地扭着头,问张七郎:“父亲,至月知道无论自己如何不愿意,进宫的事,恐怕已是定局···至月如今只有一个心愿,或者说一个问题,想问你,请父亲无论如何给至月一个诚实的答案,好么?”
张七郎看她这副模样,又说出如此诚实的话,心中对她要问的问题,已经有了大概,“好,你想问什么,你便问吧,为父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张至月鼻尖红红,再发声已是带着浓重的鼻音:“您真的爱过母亲么···您离开的哪些年,母亲在庐陵周府过得很辛苦,她无时不刻不在思念您,也不断告诉我,您有多么好,可是等她去世,女儿也没见过您,您当真不知道她去世的消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