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柔情似水的婉娘，张七郎内心有些松动，当年他撇下怀孕的婉娘回京，不是没有挣扎过，以正妻的身份将她迎娶进门，可是也是同此刻一样的地方，张府的外书房里，张老太爷对他细说了洛阳张氏是如何从一个孝廉开府发展到百年世家，以及家族里的前辈们，是如何为了守护这份荣耀，艰辛付出的，他动摇了，他只得放弃了和婉娘的爱情，转身求娶了清河崔氏为正妻，从此搭上了崔刺史这艘大船。

这么多年来，婉娘像是他内心里的一根刺，扎在心里久了，时间长了，也就和血脉融为了一体，平时不碰她，根本不会疼，可是一旦触碰，就有种挖心掏肺，也要将她从心里拔出来的冲动，他不能一辈子都笼罩在这份自责和内疚里。

“我记得初次见你母亲的时候，是四月，洛阳城要办一年一度的牡丹花会，我和你母亲便是···”

“您和同伴相约在花船上相见，那日母亲正好穿了一件和您同伴一模一样的男装，慌乱中便被你牵着去逛了花灯···关于你们的初次相遇，母亲已经给我描述过无数遍，那时候她的眼神里都透着光，母亲的一生，都在爱慕着您，而您呢？”

至月叹了口气道：“您毁了她的一生，然后转身娶了别的女人，您到她死都不曾回庐陵见她最后一面，您的心，真的是太狠了！”

张七郎身体有些瘫软，他被张至月一语中的，可是他的意志却很倔强，“至月，对你母亲，为父的确有很多亏欠，可是当年，为父是真心爱慕你的母亲，不若，如何会千里护送她回庐陵，后来又有了你呢？你母亲难道不曾和你说吗？为父还派人去庐陵周府教她世家礼仪，若是不爱慕婉娘，想真心与她携手，如何会费这番苦心···只是，士庶本不同阶，你母亲，到底经不起流言蜚语罢了···”

张至月听他如此说话，不觉好笑，当年母亲身处风口浪尖，她虽未一同经历，却也不难想象一个清白女子未婚先孕的后果，而母亲心心念念的好夫君，竟在她身后如此评价她，“士庶本不同阶，你母亲，到底经不起流言蜚语罢了。”

张七郎看出张至月对自己的解释不甚满意，又急忙辩解道：“过去的事就莫要再提了，你我父子同心，共同振兴张氏，至于你母亲，为父自会安排张氏日夜精心供奉，等你生下皇子，做稳后宫，再为她求个封号，如此，也不算辱没了她！”

张至月听完这句，心知已没有再和她父亲谈下去的必要了，她很想说“若是知道您对母亲的爱慕，是如此自私狭隘，经不起风雨，那我宁愿您和母亲，从未遇见。”但她转念一想，母亲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能正大光明的入洛阳张府，不管过程如何，张七郎又是怀着怎样的复杂心思，要利用自己，至少现在，母亲是张府的正室，高贵如崔氏，她死后的牌位，也要排在母亲之后。这样想来，母亲虽然一辈子都和从未见过的崔氏命运交缠，一辈子受尽欺凌，但在身后，却是重重地报了这一世之仇。

她不再说话，而是起身最后对她父亲行了一礼，她在心里默默道，当年生育之恩，如今尽在这一拜中功过相抵了，从此以后，我与您，便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

张七郎却不知她内心所想，以为她与当年的婉娘一样，到底顺从了自己，亲自上前，伸手想将她扶起来，并且笑着宽慰道：“你放心，你进宫后，为父一定每日都给你母亲上香，以示荣宠。”

“这样的荣宠，不要也罢！”怎奈张至月冷哼一声，应承道，她还有一句话未脱口，“您的哪些哄骗人的鬼话，还是以后到地府去跟母亲亲自解释吧，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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