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津

天黑,请探灵 与有荣焉

墨翎一点也不急,又不是什么大粽子,越鲜乎的尸体她越不怕,地底下那些千年老干货才是真正瘆人的玩意。才崩屁两三天的鲜尸,那点道行,墨翎勾一勾小指头的功夫就能收拾妥当。

“别吆喝了,回头惊了灵,往生的人是会回来找活人的。”墨翎这么一吓唬,那丫头立马就捂嘴不喊了。

墨翎拣了张朱砂符纸,镇在内棺的上壁,符纸正对着四姨太尸首的头颅。

贴完符,顺便取下四姨太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对着她喃说:“原本你命不该绝,奈何万般皆有因缘,这戒指我得拿走还给人家,你就放心去吧。”

大管事已经回禀过大太太墨翎贴符镇棺的事,大太太吓得不轻,忙叫人立即钉上棺盖,不必等着二爷回来,生怕这期间再生出什么邪祟的幺蛾子。

墨翎在一旁收拾自己的行李箱,把刚刚趁众人不注意,从四姨太头上剪下的一绺头发放进一小块的红绢布里包好,然后阖上行李箱,扣上搭扣,拎起行李箱。

“府里的茅房设在西南角么?”

大管事应道:“前头风水相师说西南是‘五鬼之地’,茅房的污秽可以镇住白虎,咱们府里的茅房都设在西南。”

“得了得了,我先去趟茅房。”娘的,早上喝了那一大碗玉米面糊糊,一泡尿憋了一上午就是没地儿解手。

墨翎把行李箱丢去给大管事,又吩咐说:“我的马记得给多喂喂干草,回头我还指着它赶路呢。”

大管事小碎步来回移动地蹲着马步接住墨翎甩过来的大竹编行李箱,原以为会很重,没想到行李箱里头好像空落落的没装啥重的大物件儿。

大管事说:“小仙姑,回头我家太太要请你吃晚饭,你不着急赶路啊!”

墨翎啐了他一嘴:“喊谁仙姑呢!姑奶奶我才十六,叫仙女儿!”

大管事忙改口说:“是是是,小仙女儿,回头别忘了留下来和我们太太一起吃饭,我们太太平时赠粥施米,乐善好施,大善人一位,你有这本事,好日子才刚起头儿呢。”

墨翎解完手回来,看见大管事手里自己的行李箱没了,眼珠子先是在灵堂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然后问:“我行头呢?”

大管事说:“姑娘先去厢房歇一会罢?行李箱我已经叫府里的小丫头帮你拿去厢房了,回头备好晚饭了,我再派人去接姑娘。”

到了厢房另有丫头端了菜碟进来摆饭,睇了一眼歪着脑袋在熏笼边上晾头发的墨翎,笑着说:“姑娘晌午将就着吃点,晚上咱们太太请席,到时候有很多好菜呢。”

饭桌上摆上来一碗高粱饭,另有黄澄澄的两个玉米面窝头,一小碗鸡蛋酱,一碟萝卜熘白菜,再有一只红曲糟鹅腿。

墨翎也不晾头发了,好久没吃上一顿有滋味的米饭,也不管头发干没干,趿着双拖鞋坐到饭桌前就擒起一只鹅腿。

吃了午饭墨翎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在窗户边的暖炕上睡了一觉,再一睁眼天已经黑了。

屋内黑漆漆的,倒是窗户玻璃外头透进来的灯笼光有几分光明。

常府后院吃晚饭的时间固定是晚上七点,这个点平时大太太打完麻将刚好下桌去吃饭。

墨翎翻身起炕,原来门外头一直有人守着,一听里头有了动静,就敲着门问:“姑娘起来了?”

“嗯呐,我起来了。”墨翎一边弯腰在炕边摸自己的棉鞋,一边说:“劳请进来帮我点个灯吧。”

外头丫头进来点灯,擦着火柴梗说:“东院差不多要开席了,我替姑娘梳个头就领姑娘去太太屋里。”

屋内亮起烛火,丫头举着煤油灯,手掌轻轻半笼着灯罩走到墨翎身边。墨翎正坐在炕沿弯腰扎棉裤绑腿,丫头就蹲了下来帮她照明。

墨翎扎好绑腿,丫头牵着她去梳妆镜前面梳头。

府里最近新死了人,气氛本就有点可怖,加上墨翎生的尤其白,唇又跟樱桃一样红,幽幽灯火照映下,圆面梳妆镜里照出了个鬼魅一般的影子,丫头心里犯怵,替墨翎梳头的一双手冰凉冰凉的,又抖又僵。

丫头替墨翎在耳后梳了两个大辫子,拿红头绳一绑,墨翎再一照镜子,觉得二爷府的丫头梳头技术也不咋的,还不如她自己绑的呢。

丫头在前面打灯笼,墨翎跟在丫头后面一路走去大太太的东院。

东院里有一块大理石落地插屏,上头刻的是喜鹊榴花图案。墨翎进了正房走到后头的花厅,里头原来坐了好几个漂亮的女人,身材都是腰细屁股大,各个儿烫着时兴的波浪头别着各种式样的珐琅宝石发卡,又穿着露腿旗袍,围坐在一个大熏炉前面烤火,厅里地毯上落了一地的瓜子壳和水果核。

这些削瘦苗条的女人里只有上首坐着的妇人露着富态,长了跟腚臀一样宽的粗腰。

妇人嘴里叼着一根纸烟,十根手指戴了七八个宝石戒指,胸前偌大一块水滴型的祖母绿项链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大太太弹了弹纸烟上的香灰,拿一双微眯凤眼去打量墨翎。大管事白日里可是在她面前极力保举这个小丫头片子如何本事了得。

大太太开腔:“看座儿。”

立马有佣人搬了一张黄梨木太师椅请墨翎坐下。

墨翎听出来了,大太太厚重的关外口音,显然这位太太做姑娘的时候是养在黑土地上的。

这时候花厅外有人打了帘子进来,墨翎一看半截帘子下面露出来的那双宽头黑皮鞋就知道来的人是常玉。

大太太见是儿子来了,立刻从嘴上摘下烟来用高跟鞋踩灭烟火,又麻溜从案上的果碟里拣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压压烟草臭气。

常玉一从帘子后头进来就马上皱起了眉,盯着大太太说:“娘,你又抽上了?”

大太太显然有些怵这个独子,平时惯他惯得没边,关外女人的那股泼辣劲儿到了儿子面前就顿时变成了绕指柔,还低声下气有礼貌地给宝贝儿子赔不是,保证着说:“下回,下回娘再也不抽了。”

几位姨太太也很卖太子爷的好,纷纷招呼说:“就等你开饭呢,上哪地儿野去了?”

常玉微一抬眉毛,一双漆黑的眼落在墨翎身上,皮鞋油刷的锃亮的一双宽头皮鞋停在她的前面,弯腰差点贴面,盯着她的圆溜溜大眼说:“我回来了。”

大太太起身把他搡到一边,骂道:“这是我请来的小灵姑,人家里头世代都是地底下守灵的行当,人年纪小本事大,你别驴拱似的,也别欺负人家。”

常玉:“娘你请来的?不见得吧。”

他的薄唇开始弯翘。

嗯,疯找了她好几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见她坐在家里等他回来,这感觉,太他妈如释重负了。

常府最近撞邪,他老子的四姨太莫名其妙没了,常玉觉得这个邪可能跟前段时间自己带着一队人马去刨了个老坟有关。冯远宜跟自己说那墓有点邪,仓皇撤离的时候自己的护身符落在墓里了,眼下这枚护身符却是墨翎给他送回来的……

眼下听大太太说起她是守灵师,常玉好像立刻明白过来,原来她就是从甘子岭那座元代将军墓下面来的。

常玉问墨翎:“四姨太的屋里你去过了?”他上午交代过大管事领人去西厢房看一看。

墨翎坐在太师椅上,缓缓地摸着裤腰带上扎着的一束狼尾,平静地盯着他说:“你得跟我回一趟甘子岭。”

常玉问:“那墓里真有邪秽?”

墨翎:“不是邪秽,是你冲撞了人家。”

常玉“嘁”了一声,“老子带兵倒了那么多的斗还没碰上什么邪事,什么狗屁冲撞。”

大太太却很紧张地急问:“冲撞啥了?灵姑,我可就这么一根独苗,他老子娶的几房小老婆肚子没一个争气的,我老头每回在她们身上都白使那么老大劲,生了一个又一个赔钱货,咱们家这个独苗可不能有半点儿闪失呀!”

底下的姨太太们全都面含羞愤之色,但却被呛得半个屁都不敢崩出声来。

墨翎说:“没什么大事,府里少爷前头在甘子岭那地儿冲撞了一位地方神,随我回去赔个不是,在神仙前头洒下一碗黄酒就没什么大碍了。”

大太太稍稍定下心来:“哦,那我这还有好几坛子陈年的黄酒,都是老师傅手里酿出来的,只怕一碗不够,还请灵姑把这几坛子的黄酒一起带回去。”

墨翎心想,这一路千里迢迢的,还要再扛几坛酒回去,自己的马不得半道就被累死?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我那里就有,不兴要什么好酒,只要是黄酒就行。”

常玉跳起来说:“我不去,那鬼地方穷的要死,连个打尖儿的地方都没有,穷山恶水多刁民哇!更甭提什么漂亮妞,十村十店全都是灰扑扑的土妞儿。要不是老头用军令压着我,我宁愿喝一个月的西北风,就是裤兜里穷的只剩一个钢镚儿,我也不去。”

大太太却死活不依,抬掌要打他:“说你驴你还真犟上来了啊?回头你老子回来,知道你在那地儿胡来冲撞了神仙,你老子信神,看他拿不拿鞭子抽你!”

常玉有苦难言,军机不可泄露,冯远宜这个臭道士,跟他说过如果邪行就别下斗了,非得死乞白赖地下去招惹这些东西。元代将军墓本来就穷酸,里头能有啥好东西?费老大劲开了棺,结果里面屁都没有,就一枚破烂青玉戒指,那货色还不如地摊货呢。

大太太一边撵着常玉,一边笑着招呼墨翎,“都别杵这儿呀,走,咱们上里梢吃酒去。”

酒桌上大太太问:“姑娘是哪里人,听起来倒像是关外口音。”

墨翎正往馒头片上抹大酱,说:“我奉天的。”

大太太一拍酒桌,道:“老乡啊!俺老家也是奉天的,我大东关,你奉天哪儿?”

墨翎折了一根大葱夹进馒头片,“我小西关的,屯子小,东关那地儿倒没去过。”

大太太喝了一小盅的白干烧上脸来,脸颊挂了两个红潮,硬要拉着墨翎一起碰个老乡杯,“我说呢,第一眼瞧你心里头就老得劲儿了,原来咱俩是一个山窝窝里飞出来的。”

墨翎双手捧起酒杯去大太太那碰了个杯,小小地咪了一口,墨翎第一次喝酒,觉得有些辣舌头,过了一会,好像喉咙开始生发出一丝奇特的醇甜来。

大太太夹了一块大肥膘往墨翎碗里送,“别光顾着吃干粮呀,多吃肉!瞧你瘦的那一把骨头渣子,你爹娘不心疼啊?”

墨翎仰头说:“我们族人都瘦,吃再多也不养住膘。”

大太太瞪圆了眼:“咋还有这说法,天下哪有喂不肥的崽?”然后又安慰墨翎,关心问说:“你爹娘不在了,现在谁管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