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唯王与马

厄鲁台惴惴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饮下一杯紫砂壶里的黑茶。

比拜帖上的时间早到了半刻,厄鲁台暗嘲自己沉不住气,拼命想静下心来却又愈加焦躁。踟躇着微微抬眼扫过屋内,就见堂上当中一幅蛟入密云图。雷光电闪之间, 四爪直角, 玄身金鳞,有赫赫威仪。这就心惊肉跳, 忙地转眼不看。又见案前一只戟耳炉,色近棠梨, 莹澈闪光, 想必是主人家殷勤擦拭, 照顾妥当。再细瞧,那炉平口平底, 下铸微撇圈足。戟耳若弯月,长形耳洞, 细细一道金色边线,分外耀眼。

这时有人进得堂内,开口言笑:“王爷换过衣裳就来, 王子可乏了?”

厄鲁台不由起身, 见来人一袭绯纱裹身, 方心曲领,大袖长袍。玉带下悬白珩,脚踏豹舄。额后垂金花与发辫成一束盘顶,双目含笑正冲他见礼。

“不敢言乏, 劳动摄政王心下不安。不知王爷今日可大好了?”厄鲁台见他装扮心中有些揣测,“还劳烦大人相告。”

“甚麽大人,某不过一介白身。王子不弃,唤声玉镜便是。”那人似笑非笑撇他一眼,“王子请坐,用些点心可好?”

原来他便是玉镜。

厄鲁台心道,来凤朝丹京城前就闻摄政王尚未婚娶,但府里收了位公子,甚是宠爱。如今见他妩媚天成,妍妍含情,原来摄政王喜欢这个调调。

“这些不中用的,让王子枯坐。”那厢玉镜一叠声嗔怪,早令人捧了数盘点心果子上来,又特意将一盒饽饽四品放在面前请他用些。自个儿却袅袅婷婷行到案前,往香炉里置了一块梅形香料。

不一刻氤氲生雾,却无烟火之气,一股清冽寒香悄然而至,端的叫人心静神和。

玉镜回身见厄鲁台盯着那炉,便又娇笑:“王子好眼光,这是先皇赏给王爷的,王爷爱惜着呢。”

厄鲁台早看到那炉身非细致研磨不成的金黄色边线,而炉口、底边缘亦因长期摩挲把玩,显出金黄铜色,类若弦纹,颇为美观。是以接口应道:“果是妙物。”

玉镜咯咯直笑,略转过炉身,点着一侧款式道:“这上头‘贤靖清玩’四字,正是先皇墨宝。”

厄鲁台行来细看,见是四字篆书款,款识方形。题字镂刻峻峭,挺拔劲健,不由赞道:“好笔法!”

玉镜美目一转:“王子当真博学多才。”

厄鲁台谦道:“心慕中原汉土,略通皮毛,贻笑大方了。”眼目所及,却又稀奇,“这处怎的有损?”

玉镜看向炉身另一侧的划痕也就抚掌而笑:“听说这是五皇子……不,是今上幼时来府中闹的。你不晓得,那时候儿啊——”

厄鲁台听他声如玉珠落盘,叮铃讲着那些旧事,活灵活现似在眼前,也就忍不住跟着笑道:“原来还有这些缘法。”

“可不是?”玉镜说罢这句就听外头响动,这便欢天喜地起身迎去,“王爷来了?”

厄鲁台也忙得起身,就见玉镜柔弱无骨般倚着个俊逸男子入得堂来。

那人一身蟒服豹饰,贝带佩剑。即便围着的狐白裘柔软华贵,也叫他穿出股凌冽寒气。厄鲁台看看玉镜娇艳不可方物的笑容,再看看这人古井无波之态,越发觉得时人言摄政王狡诈阴狠有理。

“病体原不宜见贵客,累王子久候,见谅。”那人沉声凝眸,口里说着谦辞,面上却毫无歉意。

厄鲁台心道自己有求于人,又怎敢见怪:“原是叨扰王爷静养,还望王爷勿责。”

“不怪就好,请。”那人微微摆手,自在堂上椅中落座。

厄鲁台便也坐了,见玉镜一手抢了贤靖王的茶杯,撅起嘴道:“王爷,太医说您不可饮茶,免得解了药性。”

又见贤靖王却不责怪,由着他换了块点心捏在手里:“玉镜还是这般不懂规矩。”

玉镜便抛个媚眼搂着他脖子娇声道:“王爷,玉镜还有更不规矩的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