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下,巨大的复合法阵也在随着她的步履移动,多重圆环缓缓旋转着,如庞大的机械在稳定运作。
第一个溯行军进入了圆环。当他冲到少女身前,手中长刀举起,她突然嘶声怒吼,“滚开!”
话音落,溯行军从中间裂开了,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劈作两半。
第二个溯行军紧接而至,在少女的吼声中,腰身断成两截,上半身轰然摔落地面。
接着第三个,头颅爆裂成血浆,第四个,胸腔在中间裂开巨大的空洞,第五个,躯干分崩离析,散落成满地尸块。
第六个,第七个……
在少女不断的吼声中,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死神在她脚下的圆环范围内起舞,挥动巨镰,以极高的效率收割生命。如果不是溯行军的尸体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腐朽成灰,她周围俨然已是一片尸山血海。
那句“滚开”并非绝望的孩子在发泄哭闹,而是向“死神”下达命令。
——为我清开前进的道路。
——这些挡住我道路的东西,都给我滚开。
——以永远消失的方式。
溯行军依然在前仆后继地冲来。这些被制造之初就是作为消耗品的怪物并没有被同伴接连不断诡异的死亡动摇,依然坚持不懈地执行主命。流歌也毫不客气,不断下达死亡的命令。
空隙中,她捂住嘴咳嗽起来,鲜血溢出指缝。
巨大的逆风犹如在体内卷起接天连地的狂风,咆哮着要摧毁她的肉体,撕碎她的灵魂。她听到肋骨碎裂的声音,五脏六腑都在遭受如被风暴撕扯的痛楚。
这具身体就要到崩溃的边缘了。她弄醒了根本不该弄醒的东西,并妄图使役,这就是惩罚。
……无所谓,这是早有预料的结果。
她本来就只有一个目的,只要撑到他身边,把刀送回去,就可以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流歌只觉得漫长得好像一个世纪。她也许早已经死了,现在的所作所为只是在不断重复生前最后执念的片段。
不然的话,为什么,还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她恍惚地想着,突然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呛咳,身体不禁跪倒在地。她“哇”的一下吐出大口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的碎片。
哈哈,好疼啊……这种痛觉,应该还不是鬼魂吧……?
头顶再次传来凛冽的刀风声,她沙哑地喊出,“都给我……滚开!”
围攻的溯行军在同一时间被掀翻出去,摔落地面,化作尘土。她艰难地爬起身,继续踉跄着向前走去。
突然,她透过前方已经稀疏的溯行军群,看到那道在包围中奋力杀敌的身影。头上的帽子已经脱落,露出那头暖阳般的金色短发,在战斗中变得凌乱。破布斗篷上染着触目惊心的斑斑血迹,他受伤了,但还活着。
泪水再一次瞬间涌了出来,说不清是因为狂喜,还是悲伤。看得出他没有自己的刀,支撑的很辛苦。她振作精神,极力加快脚步,几乎可以奔跑起来。
只差最后几十米的距离了,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望着那近乎已近在咫尺的人影,张开嘴要呼喊出声来!
声音戛然而止在喉咙里,远处突变的一幕刺入眼帘,攫住了呼吸——
溯行军的大太刃冲到付丧神身前,举刀过顶。他刚刚把刀从一具溯行军尸体中拔出,已经来不及彻底躲开,只能抬起手中的刀刃。
巨大的长刀在空中划过漆黑的轨迹,落在已残破不堪的半朽刀刃上。一声脆响,打刀应声折断,大太刃几乎毫无阻碍地穿过断裂的刀身中央,向付丧神劈落下来!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山姥切听到身后传来惊恐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太过绝望,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脏被剖出、切成两半,血淋淋地递到手上,再无任何生还可能的纯粹的绝望。
那般绝望的声音,以至于虽然清晰而熟悉,他却恍惚的想,大概只是幻听吧。
他向后踉跄两步,按住身上从左肩斜切至右肋下、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如果不是他躲的还算及时,这一刀足够将他劈成两段。他固执地站住不愿倒下,抬眼冷冷直视着眼前的大太刃上前一步,举刀补上最后致命的一击。
溯行军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长刀穿过他的身体,他下意识地抓住身前的刀刃。刺骨的寒冷正从伤处向四肢百骸漫延,那是死亡逼近的感觉。他握紧手指,哪怕只是徒劳,也想尽力再多拖住一个敌人。
鹤丸还没有赶过来吗?他焦躁地想。
她现在怎么样了?
刀被付丧神死死抓住,大太刃竟一时挣脱不开。他发出粗重的喘息,肌肉虬扎的手臂暴起条条青筋,突然,身体从正中向两侧撕裂,爆开大片黑色的尘粒!
山姥切握紧的刀也转眼腐朽,化作灰烬飞散出指间。骤然失去力量的支撑,他向后倒去,一双手从身后伸了过来,抱住了他。
身后的人也支撑不住他的重量,与他一起坐到了地上。他被对方抱在怀里,望到环在身前的苍白纤细的手里握着他熟悉的刀。
“主公……?”
“嗯。”耳边女孩轻轻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我没事,我很好,你不要再问我了好不好?”审神者一连气地回答他,声音里明显的哭腔。她的情绪突然崩溃了,刚刚还忍耐的哭腔,现在演变成清晰的啜泣,断断续续的哭声里透着深深的悔恨与绝望。
这声音听着太过揪心,有点吓到山姥切了,涣散的意识也清醒了一些,他想起之前听到的那声以为是幻听的尖叫。
难道那竟是真的?她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别哭……”他吃力地说,想安慰她,然而这个重度社障也拎不清到底什么话才叫安慰,“像我这种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