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安仁的神色这才缓和下几分,他动了动身体,又有几分迟疑——之前燕子修的生疏他看在眼里,也知道自家弟弟内向怕生。如果燕子修已经将他当成了陌生人,那么冒然上去只会吓到对方。

想着以往与弟弟的互动,他又是难过又是悔恨,一时间竟是怔愣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燕安仁不知道的是,燕子修这具身躯的掌控者此刻已经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江圣钧。

而江圣钧正轻皱着眉看着面前的男子,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从灵魂中搜寻记忆是一个不小的工程。当然,若是不顾这脆弱灵魂的危亡,一刻钟便能完全掌握其中信息。

可他江圣钧虽有心狠手辣之名,却并非滥杀之人。更何况,这灵魂也许在某一时刻会成为他关键的筹码。

自大仇得报以来,江圣钧因为目标缺失而感到空虚,便全心投入修练之中,不理世事。这人既然能让他感到眼熟,必是身边之人。

他稳定住脸上迷茫的表情,在内心快速思索,然后终于忆起这人的身份。

这不是他手下的侍卫长吗?

江圣钧隐约记得这个小侍卫是自己从角斗场拎回去的,当时他还只是个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对手的尸体上,血液从眼角流下,就像是一行血泪。

看着他眼瞳深处的执拗与仇恨,江圣钧莫名忆起了当年的自己。他很清楚,若在此时伸出援手,这人必将成为自己手里的一柄利剑。所以江圣钧选择带他回去,并庇护了他的家族。

不过,魔尊这种事做的不少,把人拎回去就扔在了脑后。若不是今天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又苦苦思索一番,恐怕永远都想不起此人的来历。

而现在,这个在百年前被他拎回去的“利剑”,正以一种柔软的,可以称之为受伤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一只粘人的小动物,想要亲近,却又只敢在脚边打着转,不敢逾越一步。

心如铁石的魔尊强制性忽略了心中痒痒的感觉,维持着无辜又有些畏惧的神色,直看得青年心里黯然,最后掩上门轻轻退去。

江圣钧这才松了口气。

他之前被人暗算,神魂受损乃至离体。若不是阴差阳错附身在这具身体上,说不定在那日便魂飞烟灭。但在没有绝对安全时,他不会将身份如实说出。

在心底暗暗下了决定,江圣钧沉下心,将神魂小心地渗透进识海中那抹脆弱的灵魂,开始快速浏览燕子修短暂而简单的一生。

本以为要几小时才能做完的工作量,在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这个少年的一生简单地令江圣钧都感到惊异——在燕子修的记忆里,除了父母就只有燕安仁,其他出现的人甚至连脸庞都不甚清晰。

而且从记忆里看,这个燕子修智商不及常人,呆呆傻傻,充满天真。

这种人扮演起来最为简单,也最为难。

江圣钧微不可查地蹙眉,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之前的表现,确定没有漏洞才放下心来。

门口那面传出响动,而后一个人轻轻迈进屋中。

外面还有一个人,江圣钧如此判断。虽然他现在毫无修为,可受损的神魂依旧能够判断出简单的事实。

但他毫无半分异样,只是轻轻抬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娘。”

记忆里,苏清渝对燕子修宠溺亲近,十分了解,需要加倍警戒。

“你这孩子,你哥为了你四处奔劳,你倒好,连他的模样都忘了。”苏清渝开口,虽然语气依旧轻柔,江圣钧却从里面听出了责怪的意思。

燕子修这具身体看上去有十六岁,心智却堪堪只有五六岁。江圣钧当年为了活命,扮演过无数角色,更别提孩童。可那些事也已经是千年之前的事了。

他冷静地在心里过了一遍燕子修的说话语气与小动作,微微抬头,睁大眼睛,用无辜的声音道:“娘,我没有忘了哥哥,只是突然见面没有反应过来罢了。”

说着,他用手拽了拽自己散落在肩膀处的发丝,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真的吗?”苏清渝一笑,见他的小动作便知他为刚才的事心怀愧疚,上前轻轻揉了揉他的头:“没有忘就好。”

紧接着转身打开门,将藏在门后的燕安仁拉出来,笑道:“听见了吧,子修没有忘了你。”

燕安仁尴尬而踌躇地笑了笑,面上也有几分由衷地喜悦。只是他向来擅长察言观色,之前子修的陌生与戒备实在太过明显,几乎让他产生了心理阴影。此刻只敢试探性的伸出手,道:“子修过来,哥哥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