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风碎,故土远

阿知,你回来了吗 相遇相知到相爱

“啪——”

清脆又响亮的巴掌声,狠狠砸在幼小的脸颊上。

力道极大,瞬间将吴玉梅打得偏过头去,稚嫩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剧痛顺着脸颊蔓延至整个头颅,耳鸣声嗡嗡作响,盖过了所有声音。

哭声骤然卡在喉咙里。

吴玉梅懵了,彻底懵了。

长到五岁,爸爸妈妈从未动过她一根手指头,从来都是温柔呵护、细心疼爱。她不知道被人打、被人凶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人心可以恶毒到这种地步。

火辣辣的疼,刺骨的怕,瞬间填满了她小小的心脏。

眼泪还在疯狂往下掉,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哭声。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死死憋着喉咙里的呜咽,肩膀不停发抖,浑身冰冷,像坠入了万年寒冬。

“我告诉你,进了这辆车,你就别想着回家了!”女人眼神凶狠,语气冰冷残忍,字字如刀,扎进孩子的心里,“你爸妈早就不要你了,把你卖给我了!从今往后,你再也没有家,没有爸妈!再哭再闹,我就把你扔下车摔死!”

五岁的吴玉梅,听不懂太多复杂的话语,却精准捕捉到了最残忍的那句话——再也没有家,再也没有爸妈。

那一刻,小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不敢哭,不敢闹,只能蜷缩在冰冷的车座角落,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红肿的脸颊依旧剧痛,心里的恐惧与绝望层层叠加,压得她几乎窒息。

车子一路颠簸,不停行驶。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熟悉的水乡小镇,变成陌生的田野、土路、荒坡,青山层层叠叠往后退,河流越来越少,房屋越来越破旧。天气依旧闷热,可车厢里的风都是冷的。

她不知道车子要开去哪里,不知道前路是什么命运,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爸爸妈妈。

小小的脑袋里,一遍遍回放着爸爸妈妈的笑脸,回放着家里温暖的灯火,回放着家门口的小河与榕树。她一遍遍默念着爸爸妈妈,一遍遍告诉自己,要活着,要回家,要等爸爸妈妈来接她。

路途漫长又煎熬,整整两天两夜。

这两天两夜里,吴玉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喝过几口干净的水。人贩子根本不会心疼一个拐来的孩子,偶尔扔给她半块干硬的馒头,就是她全部的食物。

闷热的车厢密不透风,浑浊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她晕车、难受、恶心、头晕,浑身酸痛无力,小小的身子熬得快要垮掉。

中途车子停下休息,她实在憋不住,尿湿了裤子。

只是一点点孩童失控的本能,却引来了最凶狠的殴打。

女人见状瞬间暴怒,一把将她从车上拽下来,粗鲁地扯着她的胳膊,狠狠将她踹倒在泥土路上。坚硬的鞋底踢在她稚嫩的腰腹上,一下又一下,力道凶狠,毫不留情。

“废物!没用的东西!连尿都憋不住!”

恶毒的咒骂夹杂着凶狠的踢打,落在五岁的孩子身上。吴玉梅疼得蜷缩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像是错位一般,剧痛难忍。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地上的泥土,糊满了整张小脸,狼狈又凄惨。

她想求饶,想认错,想让对方别打了。

可她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剧痛席卷全身,任由泥土沾满衣衫,任由无边的绝望一点点吞噬自己。

那一刻她才彻底明白,温柔是假的,糖果是假的,漂亮发卡也是假的。

只有恶意是真的,疼痛是真的,绝望是真的,再也回不了家,也是真的。

辗转两天两夜,跨越千山万水。

原本温润潮湿的岭南气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北方乡下干燥粗粝的风。空气里没有水草与皂角的清香,只有黄土、秸秆、牲畜粪便混杂的粗糙味道,呛得人胸口发闷。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座偏僻荒凉的山村入口。

这里群山环绕,山路崎岖泥泞,放眼望去全是连绵的黄土坡与光秃秃的山头,视野荒凉,不见半点秀丽景色。村里的房屋都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歪歪扭扭立在山坡上,墙体斑驳开裂,屋顶盖着枯黄的秸秆,看着破败又萧条。

没有小河流水,没有青石板路,没有繁茂榕树,没有温柔邻里。

这里的一切,都冰冷、荒芜、粗粝、陌生,和她的家乡判若两个世界。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粗粝的冷风灌进车厢,吹得她浑身发冷。

人贩子一把将她拽下车,粗暴地拖着她的胳膊,往村子深处走。土路崎岖硌脚,她穿着单薄的小布鞋,鞋底磨得单薄,每走一步都硌得脚底生疼。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路边堆满秸秆、碎石与垃圾,尘土漫天飞扬。偶尔有村里的小孩路过,个个皮肤黝黑粗糙,穿着破旧打补丁的衣服,眼神呆滞又粗野,直勾勾地盯着外来的她,眼神里满是打量与好奇,没有半点善意。

吴玉梅害怕得拼命低头,紧紧抿着嘴,小手死死攥着衣角,不敢抬头看任何地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风是冷的,土是硬的,人是陌生的,命运是未知的。

她被拖着穿过半个村子,最终停在最深处的一座老旧土坯房前。

这座房子比村里其他房屋还要破旧,院墙低矮残缺,院里杂乱不堪,堆满枯枝烂叶与破旧农具,墙角长满杂乱的野草,门口散落着鸡粪与泥土,脏乱又破败。

还没走进院子,屋里就走出一对中年夫妻。

男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粗糙,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眼神浑浊木讷,透着山里人特有的粗鄙呆滞,沉默寡言,只是直直地盯着她打量。

女人身形壮实,满脸横肉,颧骨突出,眼神刻薄尖锐,上下扫量着吴玉梅,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从头到脚,细细掂量,带着挑剔与算计。

这就是买她的人家。

男人姓王,女人姓李,村里人都喊男人老王,女人王李氏。

王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穷苦拮据,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家中无儿,只有两个嫁出去的女儿。夫妻俩一辈子扎根深山,思想迂腐顽固,满心执念就是想要一个儿子,传宗接代、养老送终。可家里贫穷,无人愿意嫁来生子,思来想去,最终托人贩子,花光家里所有积蓄,买一个年幼的孩子,买来当自家孩子养,日后给家里干活、养老送终。

原本他们想买个男孩,可男孩价格高昂,家里实在负担不起,退而求其次,买下了年纪小、看着乖巧听话、好拿捏的吴玉梅。

人贩子把吴玉梅往前一推,冷声开口,语气带着交易的冰冷:“就是这个丫头,五岁,干净听话,看着白净乖巧,身子也结实,好好养,以后能干活、能伺候你们老两口。年纪小,记不住事,养几年就彻底忘了以前的家,死心塌地留在你们家。”

王李氏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捏了捏吴玉梅的脸蛋,又拽着她的胳膊掂量轻重,动作粗鲁生硬,没有半分温情。

她看着吴玉梅白净细腻的皮肤、清秀乖巧的眉眼、干净整齐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城里来的孩子,确实比村里土生土长的小孩干净秀气,看着也机灵。

就是太瘦、太白、太嫩,看着不经折腾,怕是干不了重活。

“看着倒是乖巧,就是太娇气了。”王李氏撇撇嘴,语气挑剔,“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了苦,干不了农活。”

人贩子笑着撮合,语气圆滑:“小孩子都是练出来的,慢慢磨就好了。年纪小,好好管教,听话懂事,往后就是你们的孩子,给你们看家养老。”

几句简单的对话,冰冷又直白。

五岁的吴玉梅,就这样被当成一件没有生命、没有尊严的货物,彻底交易、转手、变卖。

她听不懂大人话语里的全部算计,却能清晰感受到那刺骨的冰冷与恶意。她知道,自己被留下了,再也不能跟着那个坏人走了,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