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惧裹挟着她,她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落在满是尘土的泥地上,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带着最后一丝孩童的哀求,看向眼前陌生的夫妻。
“叔叔阿姨,我很乖的,我会听话,我会好好吃饭,求求你们,放我回家好不好?我想我爸爸妈妈,我真的好想他们……”
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哭腔,字字恳切,满是卑微的祈求。
小小的身子跪在黄土里,沾满灰尘的羊角辫散乱不堪,红肿的脸颊狼狈憔悴,清澈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可怜得让人心颤。
可这般卑微的哀求,没有换来半分怜悯。
王李氏看着她哭泣求饶的模样,不仅没有心软,反而瞬间沉了脸,眼底满是不耐与凶狠。她最见不得孩子哭,更容不得买来的孩子心念旧家、不肯认命。
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吴玉梅散乱的辫子,狠狠往后一扯。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吴玉梅痛得仰头闷哼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
“哭什么哭!”王李氏厉声怒吼,语气刻薄凶狠,字字如刀,“从今天起,你就是王家的孩子!你的家就在这山里!你以前的爹妈早就不要你了!再敢哭着找以前的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旁的老王始终沉默不语,只是冷眼看着,眼神麻木冷漠,没有一丝动容。
人贩子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半点愧疚。一笔肮脏的交易尘埃落定,她拿到钱,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从此,世间再无岭南水乡那个被父母疼宠的吴玉梅。
留在深山穷谷里的,只是一个被拐卖、被交易、被剥夺所有过往的五岁小女孩。
王家夫妻收了人,便开始着手“改造”她,要彻底磨掉她身上所有的娇气、温柔与过往痕迹,让她彻底认命,乖乖做王家的孩子,做家里免费的劳动力。
王李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毁掉她所有关于过去的印记。
她粗鲁地扯掉吴玉梅头上扎了五年的红绒线,随手扔在满是尘土的泥地里,任由黄土覆盖、践踏。那两根鲜红的绒线,是妈妈亲手为她扎上的,是她过往温暖童年最后的念想,此刻被随意丢弃,彻底蒙尘。
紧接着,王李氏一把脱掉她身上干净的碎花小裙子。
那是妈妈新买的裙子,柔软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属于水乡、属于温暖、属于爸爸妈妈的痕迹。
裙子被粗暴脱下,扔在脏乱的院角,再也无人问津。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又旧又硬、满是补丁、散发着霉味与汗味的粗布旧衣。衣服又宽又大,完全不合身,套在瘦小的她身上,空荡荡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布料粗糙坚硬,摩擦着细嫩的皮肤,刺得浑身又痒又疼。
王李氏还嫌不够利落,找来一把生锈的旧剪刀,粗暴地凑到她的头发边,咔嚓咔嚓几剪刀下去。
乌黑柔软、梳得整整齐齐的长发,一撮撮掉落,散落在黄土地上。
原本灵气乖巧的羊角辫,被剪得乱七八糟、长短不一,参差不齐的碎发贴在头皮上,丑陋又狼狈。曾经干净秀气的小姑娘,瞬间变得邋遢土气,彻底没了往日半分模样。
“从今往后,不准再想着你以前的样子!”王李氏盯着她,眼神凶狠,语气强硬,“以前的娇气、毛病、念想,全都给我改掉!进了王家的门,就要守王家的规矩,认命过日子!再敢惦记以前的家,我就打死你!”
五岁的吴玉梅,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长发,看着被丢弃的红绒线,看着身上肮脏粗糙的旧衣服,看着眼前破败陌生的土坯房,心底那一点点残存的希望,彻底碎裂、崩塌。
她的家,她的爸妈,她的童年,她所有的温暖与美好,全都没了。
彻底没了。
夜幕缓缓降临,深山的黑夜来得又快又沉。
没有灯火璀璨,没有巷口晚风,没有家人闲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整座荒山、整个村落。山里的风呜呜作响,穿过破败的院墙,发出阴森的声响,像无数呜咽的哭声。
村里家家户户早早熄灯,一片死寂,静得可怕。
王家的土坯房里,更是阴冷潮湿、黑暗压抑。
没有柔软干净的小床,没有温暖的被褥,没有温柔的晚安叮嘱。王李氏随便把她扔进西侧狭小阴暗的杂物小屋,屋子狭**仄,堆满破旧杂物,空气浑浊潮湿,满是霉味。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又硬又潮的烂稻草,就是她今后睡觉的床。被褥又脏又黑,厚重潮湿,沾满污渍,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与异味,盖在身上冰冷刺骨。
“今晚就睡这里!”王李氏冷声吩咐,语气没有半点温度,“明天早早起床做饭、喂猪、扫地、喂鸡鸭!天亮之前必须把活干完!敢偷懒、敢晚起,直接挨打!”
说完,她重重关上木门,“咔哒”一声闩死。
黑暗彻底吞噬了小小的屋子。
也彻底吞噬了五岁的吴玉梅。
狭小的黑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上。
浑身是伤,满脸泪痕,身心俱疲,又冷又怕。脸上的巴掌印还在火辣辣地疼,腰腹被踢打的地方隐隐作痛,头皮被扯拽的地方依旧发麻,浑身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
黑暗无边无际,寂静压得人窒息。
再也没有温柔的灯光,再也没有爸妈的怀抱,再也没有香甜的饭菜,再也没有安稳的睡眠。
她抱着冰冷的膝盖,蜷缩在稻草堆里,不敢大声哭,只能死死咬着袖口,把所有的呜咽、委屈、思念、绝望,全部咽进肚子里。
泪水无声地汹涌,浸湿了破旧的衣袖,浸湿了身下的烂稻草。
她太小了,只有五岁。
五岁的孩子,本该被万般呵护、被温柔以待,本该无忧无虑、岁岁无忧,却硬生生被拽出温暖的故土,扔进这穷山恶水,扔进无尽的黑暗与苦难里。
她小声地、断断续续地默念着爸爸妈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爸爸……妈妈……我想回家……你们快来找我……”
夜色深沉,荒山寂静,无人应答。
只有冰冷的风,穿过破败的窗缝,一遍遍吹在她稚嫩的、满是伤痕的脸上。
这一夜,她睁着眼睛,直到天光微亮,彻夜无眠。
她不敢睡熟,怕醒来就彻底忘记爸爸妈妈,怕醒来就彻底忘了回家的路。她牢牢记住自己的名字,牢牢记住自己的家乡,牢牢记住爸爸妈妈的模样,把所有温暖的过往,都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当作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微光。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鸡鸣声划破山村的寂静。
她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木门就被猛地踹开。
王李氏顶着清晨的戾气,叉着腰站在门口,眼神凶狠,厉声呵斥:“死丫头!还躺着干什么!天亮了还敢偷懒!赶紧起来干活!懒懒散散的,白养你了!”
冰冷的呵斥声落下,新的一天的苦难,正式拉开序幕。
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童年,没有温柔,没有偏爱。
只剩下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受不完的委屈,以及遥遥无期、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回家执念。
五岁的吴玉梅,从此在这座闭塞荒芜的深山村落里,顶着别人施舍的“王家孩子”的名头,过着不如牛马、受尽磋磨的日子。
她不再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只是一个买来的、用来干活、用来养老、任人打骂欺辱的工具。
南风再也吹不到深山,故土再也回不去。
属于她的温柔童年,在那个闷热的岭南午后,彻底碎裂、消散,永永远远,埋在了遥远的故乡。
而属于她的无尽苦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