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棚子与铁芯

“需要更好的散热。”他说。

“怎么散热?”

“在电磁铁旁边再装一个小风扇。”

“那你的飞机上就有两个风扇了。一个推,一个吹。”

“重一点没关系。只要推力够大。”

雅各布笑了。“你试试。不行再拆。”

十月中旬,莱奥收到了一封来自维也纳的信。不是伊洛娜写的,不是母亲写的——是赫尔佐格写来的。

“莱奥:

布伦纳在查伊洛娜的案子。有一个工人死了,家属告了。不是工人家属自己告的,是房东出钱让他们告的。布伦纳知道,但他没办法。法律不看出钱的人,只看告的人。

伊洛娜可能会被传唤。如果传唤了,你让她找律师。不要自己辩护。她太直了,会说错话。

赫尔佐格”

莱奥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围墙上,面朝大海,站了很久。

施密特走过来。“怎么了?”

“伊洛娜可能会被传唤。”

“传唤?为什么?”

“有人告她。说她的文章导致一个工人死了。”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钟。“这也能告?”

“能。法律不看出钱的人,只看告的人。”

“那你怎么办?”

“我去维也纳。”

“你刚开完会,又去?上面不会批。”

“那就偷偷去。”

施密特看着他。“你疯了?”

“也许。”

“你去了能做什么?”

“站在她旁边。她辩护的时候,我站在旁边。”

施密特叹了口气。“好吧。我帮你顶。上面问起来,就说你病了。”

“谢谢。”

莱奥转身走回营房,收拾了一个小包。保罗站在门口,看着他。

“莱奥叔叔,您要去哪?”

“维也纳。”

“去看伊洛娜姐姐?”

“嗯。”

“她怎么了?”

“有人欺负她。”

保罗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您去帮她。我在这里等您。”

莱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好。你等。我回来。”

他拿起包,走出营房,向火车站走去。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秋天很深了。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十月的最后一天,伊洛娜收到了法院的传唤。不是让她去坐牢,是让她去作证——关于那个工人的死。传唤书上写着:“伊洛娜·拉科齐,女,记者,被诉文章《棚子》涉嫌间接导致原告之夫死亡。请于十一月五日上午九时到维也纳地方法院出庭。”

伊洛娜把传唤书给费舍尔看了。费舍尔读完,脸色沉了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去。说清楚。”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我陪你。”

“不用。您去了,他们会说报社指使的。我一个人,就是一个人。”

费舍尔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跟你父亲一样。”

“您也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韦伯说过。他说你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你也是。”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把传唤书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笔,继续写第十八篇。

她写的是工人的衣服。她写道:“工人穿破衣服。补丁摞补丁。冬天冷,夏天热。但工人说,‘有穿的就不错了。比光着强。’”

她没有写“棚子”,没有写“漏雨”,没有写“生病”。她写“破衣服”。

破衣服,法律管不着。

十一月四日,莱奥到了维也纳。

他没有去找伊洛娜,而是先去找了赫尔佐格。赫尔佐格在档案室的办公室里接见了他。办公室很小,堆满了旧卷宗,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纸味。

“莱奥,你来了。”赫尔佐格摘下眼镜,“我猜到你会来。”

“伊洛娜明天出庭。我能做什么?”

“你不能进法庭。你不是当事人,不是律师,不是证人。”

“那我站在门口。”

赫尔佐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站在门口,有什么用?”

“让她知道,外面有人等她。”

赫尔佐格叹了口气。“好吧。你站在门口。但不要闹事。闹事了她更麻烦。”

“我不闹事。我站着。”

莱奥走出警察总局,叫了一辆马车,去了伊洛娜的公寓。

他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的光。

他没有上去。他不想打扰她。她需要休息,明天还要出庭。

他坐在楼下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灰色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