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棚子与铁芯

他等了一夜。

十一月五日,早晨。

伊洛娜走出公寓的时候,看见莱奥坐在台阶上,身上落了一层露水,嘴唇冻得发紫。

“莱奥?你怎么在这?”

“等你。”

“你等了一夜?”

“嗯。”

伊洛娜的眼眶红了。“你疯了?”

“也许。”

她伸出手,把他从台阶上拉起来。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走吧,”她说,“陪我去法院。”

“我进不去。”

“站在门口。让我知道你在。”

莱奥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法院门口。伊洛娜走进去,莱奥站在门口。

门关上了。

莱奥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水泥里的树,安静地、固执地,等着。

伊洛娜走进法庭。法庭不大,几张长椅,一个法官席,一个证人席。原告席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丧服,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她的旁边坐着一个胖胖的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表——那是房东。

法官是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说话慢吞吞的。

“伊洛娜·拉科齐,请到证人席。”

伊洛娜走过去,坐下。

法官拿起那份传唤书,念了一遍。“原告称,您的文章《棚子》导致其夫住在漏雨的棚子里,生病,死亡。您有什么要说的?”

伊洛娜看着那个穿丧服的女人。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近乎空白的表情。

“法官大人,”伊洛娜说,“那个工人的死,不是因为我的文章。是因为他没有房子住。他为什么没有房子住?因为他穷。他为什么穷?因为他的工资不够租好房子。他的工资为什么不够?因为他的老板克扣工资。他的老板为什么克扣工资?因为老板要买别墅、买马车、买情妇。”

房东站了起来。“法官大人,她在胡说!她没有证据!”

法官敲了敲桌子。“坐下。”

房东坐下了。

伊洛娜继续说:“法官大人,我没有证据。但原告有证据。她丈夫的病历上写着,‘因长期居住在潮湿环境中,导致肺部感染。’潮湿环境,就是那间漏雨的棚子。那间棚子是谁的?是房东的。房东为什么不修?因为修要花钱。花钱了,利润就少了。”

法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拉科齐小姐,您说的这些,跟您的文章有什么关系?”

“我的文章只是写了事实。事实是,棚子漏雨。事实是,工人住在里面。事实是,有人死了。我的文章没有杀他。棚子杀了他。房东不修棚子,杀了他。老板不给够工资,杀了他。”

法庭里安静了。

穿丧服的女人哭了出来。不是大声的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法官敲了敲桌子。“肃静。”

法庭安静了。

法官看着伊洛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近乎认命的东西。

“拉科齐小姐,您可以下去了。”

伊洛娜站起来,走出证人席。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丧服的女人。女人还在哭,房东坐在她旁边,面无表情。

伊洛娜推开门,走出法庭。

莱奥站在门口。

“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等判决。”

“你怕吗?”

“不怕。我说了该说的话。”

莱奥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走吧,”他说,“我请你吃早饭。”

“你一夜没睡,不困?”

“不困。等你的时候,睡了一会儿。在台阶上。”

伊洛娜笑了。“你真是个疯子。”

“也许。”

他们走出法院,走进一家小餐馆。餐馆里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面包和咖啡的香味。

伊洛娜点了一碗热汤,莱奥点了一杯咖啡。

“你的咖啡。”服务员端过来。

莱奥喝了一口。“苦。”

“比雅各布的苦?”

“差不多。”

伊洛娜笑了。“雅各布听到会高兴的。他的咖啡终于有人比了。”

莱奥放下杯子,看着伊洛娜。她的脸上有黑眼圈,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伊洛娜,”他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写。”

“不怕被告?”

“怕。但怕就不写了,那我还能写什么?”

莱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那我继续等。你写,我等。”

伊洛娜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好。你等。我写。”

餐馆外面,天终于亮了。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