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木方抬进了营房。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十二月的维也纳很冷。伊洛娜的公寓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炉子,烧煤。煤不多了,她舍不得多烧,每天只烧两小时——早上一个小时,晚上一个小时。其他时间,她裹着毯子,坐在书桌前写稿。
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握笔的时候会抖。但她没有停。她写了第二十四篇,第二十五篇,第二十六篇。她写工人的手、工人的脚、工人的牙齿、工人的胃。她写道:“工人的胃,吃黑面包,喝清汤。没有油水,没有营养。但工人说,‘有吃的就不错了。比饿着强。’”
费舍尔每次读完她的稿子,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发。”
布伦纳没有再出现。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在等——等伊洛娜写出更“出格”的东西。但伊洛娜不写“出格”的东西。她只写事实。事实,法律管不着。
卡尔每个周末都打电话来。
“伊洛娜,你冷吗?”
“冷。”
“我送你一个炉子。”
“不要。我自己买。”
“你买得起吗?”
“买不起。但可以等。等稿费发了,就买得起。”
卡尔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倔了。”
“不是倔。是不想欠人情。”
“我送你的东西,不是人情。是关心。”
伊洛娜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伊洛娜,”卡尔说,“你让我想起我母亲。她也喜欢一个人扛。什么都不肯要。”
“你母亲后来呢?”
“后来病了。没人照顾。”
“你有照顾她吗?”
“有。但她不要。她说,‘我一个人可以。’”
伊洛娜沉默了几秒钟。“卡尔,我不是你母亲。我会要的。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写不动的时候。”
卡尔笑了。“那你永远不会要。”
“也许。”
她挂了电话,裹紧毯子,继续写。
第二十七篇。她写工人的肺。她写道:“工人的肺,吸棉絮,吸二氧化硫,吸煤灰。黑了,硬了,烂了。但工人说,‘有肺就不错了。比没肺强。’”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炉子里的火灭了。房间很冷。
她站起来,走到炉子前,添了几块煤。火柴划了几下才着。火苗窜起来,映在她的脸上,暖了一点点。
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写。
第二十八篇。
的里雅斯特,炮台。
保罗的木方到了。他开始做机身。
机身不是一根木头,而是很多根木头拼起来的。他用锯子把木方锯成需要的长度,用刨子刨平,用砂纸打磨光滑。然后用木工胶粘在一起,用夹子固定,等胶干。
雅各布帮他扶着木头,递工具,打扫木屑。
“科恩先生,您以前做过木工吗?”保罗问。
“没有。但看过马尔科做。”
“马尔科会做很多东西。咖啡、面包、帆、木头。”
“他是意大利人。意大利人什么都会。”
保罗笑了。“那您是什么人?”
“我是犹太人。犹太人什么都不会。只会开咖啡馆。”
“您还会煮咖啡。虽然难喝。”
雅各布笑了。“你长大了,学会挖苦人了。”
“不是挖苦。是事实。”
机身做了三天。拼好了,放在地上,看起来像一条长长的、没有盖子的盒子。保罗坐进去试了试,腿能伸直,手能够到前面的方向盘。
“行了。”他说。
接下来是机翼。翼展六米,比机身长一倍。他需要更长的木方,但施密特的仓库里没有。他去找马尔科。
马尔科正在咖啡馆里揉面团。听了保罗的要求,放下面团,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账本,翻了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