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图纸与信

“造船厂有。我认识工头。我帮你去要。”

“谢谢马尔科叔叔!”

马尔科去了造船厂,带回来几根长长的木方。比之前那些更轻,更直。

“工头说,不要钱。但你要给他留一张图纸。他想看你的飞机长什么样。”

保罗画了一张图纸,签上自己的名字,交给马尔科。“您帮我转交。”

“好。”

保罗把木方扛回营房,开始做机翼。翼肋、翼梁、蒙布,一步一步,慢慢来。他不急。急做不好。

雅各布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以前很小,现在大了很多,但还是比同龄人的小。但很有力,很稳。

“保罗,”雅各布说,“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木匠。”

“我不是木匠。我是造飞机的。”

“造飞机的人,也是木匠。飞机是木头做的。”

保罗想了想。“对。飞机是木头做的。我是木匠。”

他低下头,继续削木条。刨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堆在地上,像一堆黄色的、卷曲的雪。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伊洛娜写完了第二十九篇报道。她写了工人的新年。她写道:“新年到了。工人没有新衣服,没有新鞋子,没有新帽子。但工人说,‘有新的一天就不错了。比没有强。’”

她把稿纸摞好,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积攒了一整天的热气。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夜空说:“贝尔塔,新年快乐。”

天空没有回答。

但她觉得,贝尔塔在听。

电话响了。

她拿起听筒。

“喂?”

“伊洛娜,是我。卡尔。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不孤单吗?”

“有一点。”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我去接你。请你吃晚饭。”

“不用了。我吃过了。”

“你骗人。你还没吃。你的桌上只有稿纸和茶。”

伊洛娜看了看自己的书桌。确实只有稿纸和茶。她不知道卡尔怎么知道的,也许他猜的。

“好吧,”她说,“你来接我。”

卡尔笑了。“十分钟。”

她挂了电话,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整体还行。

她走出公寓,站在门口等。

雪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橘黄色,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卡尔的车来了。他亲自开车,没有带司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红色的,很鲜艳。

“上车。”

伊洛娜上了车。车里有暖气,很暖和。

“去哪?”

“一家新开的餐厅。在第八区。匈牙利菜。”

“你怎么总带我去匈牙利餐厅?”

“因为你喜欢。”

伊洛娜看着他,笑了。

车在雪中缓缓行驶,碾过新落的雪,发出沙沙的声音。

“卡尔,”她说,“明年会更好吗?”

“不知道。但我会让它更好。”

“你怎么让?”

“帮你。帮你挡那些想害你的人。帮你发那些想发发不出去的文章。”

伊洛娜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

“卡尔,你是个好人。”

“我知道。好人没好报。”

“谁说的?”

“我说的。但没关系。好人不图报。”

车停了。餐厅到了。

伊洛娜推开车门,走下车。

雪还在下。

但雪总会停的。

新年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