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向北行了几日,江风渐冷,两岸的山从青翠变成灰黄,天地之间多了一分苍茫。韩小莹在船舱里清出一片地方,摆了几张桌子拼成长案,铺上一块干净的白布,设了香案供果。她请了柯镇恶、柯辟邪、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五人观礼,又让吴朔把舱门关严实了,免得江风把烛火吹灭。
供桌后面的墙上,挂着六个位置。正中间供着两个牌位,一个是“先师云香师太之位”——嘉兴明慧庵的老师太,当年传韩小莹越女剑法的人。另一个牌位是韩小莹自己写的,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余安娜先生之位”。那是她前世的武术教练,从她六岁起,带了她十四年。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但她想让她知道,她在这里过得不错,没有给她丢人。
左边供着两个牌位,“稼轩先生辛公弃疾之位”和“刘过刘师兄之位”。右边没有牌位,只有两个大字——一个“佛”字,一个“雪”字。佛代表苏净水,雪代表欧阳锋。活人不上牌位,韩小莹用这两个字来替。佛是慈悲,雪是孤寒,一个管她心,一个管她剑。
韩小莹整了整衣袍,走到柯镇恶面前,恭敬一礼。“大哥,小妹虽然最小,但上承师门太多,今日要开门授徒,还请大哥点头。”柯镇恶坐在主位上,铁杖横在膝前,瞎眼朝着供桌的方向,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郑重:“七妹,今日之后,你虽未开宗立派,但也为人师长。且记谨言慎行,为徒师表。”韩小莹郑重应诺:“小妹记下了。”她又向柯辟邪、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依次行礼。柯辟邪点头微笑,韩宝驹大喇喇地摆了摆手,南希仁点点头,全金发笑嘻嘻地拱手回礼。
韩小莹回过身,目光扫过站在舱角的三个孩子,声音放平了:“朔儿,你先过来。”吴朔应声上前,在蒲团上跪下,端端正正磕了四个头。韩小莹等他磕完,才道:“朔儿,你虽然改口叫我一声师父,但你毕竟不是我这一脉的弟子。你真正的师父是欧阳克,他不在,我现在已经不知道教你什么了。”她顿了一下,“我写信给你师父说明了此事。下次见面,他会为你准备好该学的武功。在此之前,你先随我修习菩提心法,安抚白驼山武功的霸道气息,把根基扎稳。”吴朔抬起头,咧嘴笑了:“弟子全听师娘安排。”舱里的七怪集体装聋,全当没听见。
韩小莹白了他一眼,没有纠正。“无垢。”韩无垢晃着两条小短腿,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往蒲团上一趴,胡乱磕了几个头,爬起来,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句:“姑姑,无垢在这。”韩小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无垢,我虽然在辛师生前没能拜入他的门下,但刘过师兄临终前已经代师收我入门。你拜在刘过师兄门下,我是代传武功,所以你虽然是我这一脉的弟子,但也不是我的亲传。”她伸手指了指韩宝驹,“辛派武功强横霸道,你年纪太小,筋骨没长开,强行练只会伤了根基。从明天开始,你跟着三师伯操练,先把气力和筋骨打熬出来,等底子扎实了,再正式学本门功夫。”
韩无垢的包子脸皱起了十八个褶,泪眼汪汪地看了韩宝驹一眼。韩宝驹正朝她做鬼脸,舌头一伸,白眼一翻,活像个吊死鬼。韩无垢被吓得打了个哆嗦,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转,最后瘪着嘴,应了一声:“好嘛。”韩小莹不是不心疼,但刘过的双钩太重了,一个连走路都走不太稳的小丫头,连钩都拿不动,更不用说练招式了,而在场众人能顶住韩无垢撒娇大法的,只有黑脸韩宝驹了。全金发在旁边低声对南希仁说:“老四,你信不信,过不了三天,这丫头就该跑来求你了。”南希仁没说话。
韩小莹深吸一口气,最后喊了:“云烟。”毕云烟从角落里走出来,她没有穿那件灰白的僧袍,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光头还是光头的,但站立的姿势已经不再瑟缩,肩膀放平了,下巴微微抬着。她走到蒲团前,双膝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韩小莹等她磕完,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沉声说道:“云烟,你也听见了。吴朔和无垢都有自己的师承,不是我的正式弟子。今日摆这么大阵仗,是因为你。”毕云烟的身子微微绷紧了一些,手指攥着衣角,没有说话。韩小莹走到供桌前,依次拂过云香师太、余安娜、辛弃疾、刘过的牌位:“我虽然拜了辛大家和苏菩萨,但一个是师兄代收,一个是因为我没有加入明教,算不上亲传。所以我正正经经拜过的师父,只有两位。”她指了指云香师太的牌位,“云香师太是我的开手师父,传我越女剑法,引我入江湖。”又指了指余安娜的牌位,“这位余安娜前辈,指点我找到了普渡寺的传承,还传了我一套诡异的武学。”她转过头,看着毕云烟,“你现在自己选,想传承她们谁的衣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