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给一个客人包米糕的时候,听到旁边几个人在议论什么。
她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一边包米糕一边听——她听到"国营店铺"、"不许涨价"、"夷三族"、"抄家灭族"这些话。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也跟着抖了一下,米糕差点掉在地上。
她把米糕包好递给客人,收了钱,然后走到旁边那几个正在说话的人旁边,声音有些发紧地问了一句:"你们刚才说……朝廷要开铺子,卖米面粮油,价钱不许涨?"
一个中年汉子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对,告示上写的,国营店铺,朝廷统一定价,不许私自涨价。谁涨谁倒霉。"
"那……那是真的吗?"张婶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问一件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
"告示都贴出来了,还能有假?"中年汉子说,"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到咱们这边来,听说是先从府城开始,慢慢往下铺。但既然朝廷定了规矩,迟早会来的。"
张婶没有再问,她走回自己的摊子后面,站在那里,看着集市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今天的日头比平时亮了一些。
她想起去年冬天,杭州城里的粮价涨了好几回,她去买米的时候,看着那挂出来的价格牌,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她卖一天米糕能赚二三十文,但买一斗米就要花掉她好几天的收入。
她当时就在想,要是粮价能稳下来就好了,哪怕不降,只要不涨,她就能算得清每个月该留多少银子买粮、该留多少银子给儿子寄去。
现在,也许真的能稳下来了。
她不知道国营店铺什么时候能开到杭州城外这个小小的集市上,但她知道一件事——朝廷已经下了决心,连夷三族、抄家灭族这种话都说出来了,那就说明朝廷是真的要管这件事了。
不是以前的"等明年",不是"再议",是真的要管了。
至于五等商税的消息,则是稍微晚一些才传开的。
那些经营米铺、盐铺、杂货铺的商人们,比普通百姓更早看到这个消息,因为告示贴在县衙门口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挤在前面看了。
告示上写着五档税率,从三十税一到三税一,每一档对应什么货物,都列得清清楚楚。
消息传开之后,普通百姓最先关注的自然是第一档——"粮、盐、农具、粗布、柴炭、药材——三十税一"。
这些东西是他们每天都要买的,朝廷在这些东西上不加税,或者说加的税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
杭州城外那个集市上,一个卖柴的汉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跟一个买家讨价还价。
他挑了两捆柴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山路到集市上来卖,打算卖八文钱一捆。
买家嫌贵,只肯出六文,两个人正僵持着,旁边有人插了一句嘴:"听说朝廷给柴炭定的税是三十税一,跟以前一样,没加。"
卖柴的汉子愣了一下,手里的扁担差点滑下来。
他放下扁担,转头看向说话的人:"真的假的?柴没加税?"
"告示上写的,粮、盐、农具、粗布、柴炭、药材——三十税一。"那人说着,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以前也是三十税一,现在还是三十税一,没变。"
卖柴的汉子转回头,对那个买家说:"七文,最低了。"
买家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十四文钱递过去。
汉子接过钱,把两捆柴从肩上卸下来,放在买家脚边,然后重新挑起空扁担,往集市外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推了一下。
他又想起另一个消息——朝廷要开国营铺子,卖米面粮油盐铁布,不许涨价。
如果那些铺子真的开起来,他以后买盐就不用在镇上的铺子门口站半天了。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砍柴的,朝廷的铺子能不能开到他那个山沟里还两说,但至少,他听到了一件让他觉得日子有盼头的事情。
绍兴府城外的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底下常年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条石凳,村里人农闲时喜欢聚在这里闲聊。
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几个妇人坐在树下纳鞋底,一边纳一边说着闲话。
年纪大的妇人说,"我听说朝廷给那些东西定的税还是三十税一,跟以前一样,没加。粮、盐、农具、粗布、柴炭、药材,都是三十税一。这些东西上没加税,对咱们来说是好事。"
"那别的呢?别的加了吗?"
"听说是加了,加的是那些有钱人用的东西——上等丝绸、珠宝玉石、名贵香料什么的。咱们用不起的东西,加了跟没加一样。"
她说着,把纳好的鞋底翻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继续穿针引线。
樟树下的几个妇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纳着手里的鞋底。
她们不懂什么商税,但她们听懂了一件事——朝廷在她们买得起的那些东西上,没有加税。
她们每个月要买的米、盐、粗布、柴炭,还是和以前一样。而那些她们买不起的东西,加了就加了,跟她们没关系。
这个认知让她们手上的动作都轻快了一些,像是在那片刻的安静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她们肩头滑落了下去。
十月底的时候,京杭大运河边上的一个小镇里,一个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多年的老脚夫,傍晚收工回到家,坐在门槛上脱鞋倒土的时候,忽然对屋里说了一句:"孩他娘,以后买米不用再算来算去了。"
屋里正在做饭的媳妇没有听清,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老脚夫把鞋穿上,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以后买米不用再算来算去了,朝廷以后回开铺子,价钱定了,不会涨了。以后你去买米,只看那个价,交钱,拿米,回来。不用再站在铺子门口想半天了。"
他媳妇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自己的男人,看着他那张被日头晒了一辈子的、黑黝黝的脸上,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安心。
像是一直悬着的一根绳子终于被系紧了,不会掉下去了。
那个老脚夫的话,差不多是所有普通百姓听到这些消息时最真实的反应。
他们不懂大道理,不知道什么是"社稷",什么是"民生",什么是"制度革新"。
他们只知道,自己每天要买的东西,以后有人管了,价钱不会乱涨了。
他们只知道,那些以前想涨就涨的奸商,现在如果还敢乱来,就要被抄家灭族了。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更远的东西——比如国营店铺什么时候能开到他们住的地方,比如定价定得合不合理——他们暂时还顾不上。
但至少,他们的心里不再像以前那样悬着了。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米价会稳,盐价会稳,那些他们每天都要用到的东西,不会再涨了。
这大概就是普天之下,最朴素的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