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春雷之策,以汉武之斧劈塞外之冰

大明虽然底子比汉朝厚,但每年春天出动数万甚至十数万大军深入草原扫荡,粮草、军械、战马、赏赐、抚恤,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他不是在反对,他是在提醒——提醒皇帝,这条路走得通,但代价很大。

朱厚照看着他,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一点点,但依然很克制。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端起御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然后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张懋脸上:“国库之事,英国公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在铁砧上敲过一遍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朕与户部需要考虑的问题。”

“英国公只需要回答朕——施行此策,可否做到彻底削弱、剿灭草原各部?”

张懋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不是没有见过自信的皇帝,先帝弘治皇帝在位时也是勤勉仁厚之辈,但那种自信和眼前这位年轻天子是不一样的。

先帝的自信是建立在“听取群臣意见”之上的,而眼前这位天子的自信,是建立在“我已经把路铺好了”之上的。

前者是商量着来,后者是通知你去做。

张懋沉默了几息,然后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揉了几遍。

他在边关待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草原的冬天有多漫长、春天的草场有多脆弱、鞑靼的牲畜在经历了一整个寒冬之后有多瘦弱了。

如果每年春天都有数万精兵深入草原扫荡,焚烧草场、驱散部落、劫掠牲畜——不出十年,鞑靼各部就会像当年的匈奴一样,要么远遁漠北,要么分裂归附。

这个结果,他看得见,也信得过。

他抬起头来,目光迎着御座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沙场老将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坚毅:“必然可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承天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推出来的,带着一种多年被压抑的锐气。

“若是陛下钱粮充足供应,北疆都督府将士还不能将草原各部削弱、剿灭的话——那便当问罪北疆都督府各将军!”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看着张懋那双虽然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很轻,但在张懋看来,那一下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因为它意味着皇帝已经确认了——这件事,要做了。

“好。”

朱厚照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从容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妥当的日常事务,而不是在敲定一场足以改变北方格局的战略。

“那便劳英国公初步拟定一个明年春季出击扫荡草原鞑靼各部的方案,然后呈递于朕,并供成国公参考。”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能准确落在张懋的耳朵里:“朕会让户部、兵部为之提前准备好相应的钱粮物资,以确保前线将士甲坚兵利。”

张懋当即躬身,声音沉稳而有力:“是,陛下。”

他直起身来,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刚刚接到的任务重新拆解了一遍,确认自己已经抓住了每一个关键的节点。

然后他朝御座又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了承天殿。

靴子踩在承天殿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从殿内一路延伸出去,穿过殿门,穿过甬道,消失在十一月的冷风里。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看着张懋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他的目光穿过承天门的方向,望向更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刘瑾身上。

“传旨户部——北疆各军明年春季出击所需的粮草、军械、战马、赏赐,全部列入正德二年的财政预算。让他们提前开始筹备,不要等到明年开春再临时抱佛脚。”

刘瑾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另外,”朱厚照又说了一句,“把正德二年春天北疆出兵扫荡的消息,暂时控制在六军都督府和户部、兵部范围内,不要过早扩散,朕不想让那些反对出兵的人在计划还没成形之前就开始上书劝谏。”

刘瑾再次躬身:“奴婢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承天殿,步伐轻快而稳健,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一道道命令推着往前走的日子。

殿内安静了下来,朱厚照一个人坐在御座上,殿外地龙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在极远处、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北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着一笔账。

他先后抄没了三阁臣、三法司、张家兄弟,以及福建全省士绅的家产,又催缴了天下各省历年拖欠的赋税,再加上新定商税带来的持续进项。

如今国库和内库的钱粮之充足,他几乎敢说冠绝过往大明历朝。

而这些钱粮,正是他此刻敢于提出“效仿汉武帝、卫青伐匈奴”的根本底气。

打仗打的不只是将士的勇猛,更是后方的粮草和银子。

汉武帝当年打空了文景两朝的积蓄,把自己治下打得几乎民不聊生,但他手里有一个足够庞大的国家机器来支撑那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而他现在,手里的底牌比汉武帝当年更厚——福建全省士绅的二十余万家产、各省补缴的历年赋税、新商税的持续进项,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钱粮银子,不是账面上的空头数字。

他要拿这些银子,去砸碎鞑靼统一草原的梦。

英国公张懋回到中央都督府衙署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十一月的白天短,酉时刚过,西边的天际线就已经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一道被什么东西割开的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

他走进签押房,没有点灯,先在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窗外的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他的轮廓衬得有些模糊,那张被风霜刻出深深沟壑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比白天更苍老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暗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

然后他站起身来,点燃了书案上的油灯。火苗跳了几下,稳住了,将一室的黑暗逼退到墙角。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然后他开始写。

他的字不算漂亮,不如那些翰林院里出来的文官写得工整秀气,但每一笔都极用力,像是要把墨汁按进纸的纹理里去,每一划都带着几十年沙场生涯留下来的、那种被风沙磨砺过的粗粝和锋利。

他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正德二年春季出击草原鞑靼各部方案草案”。

然后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那行字下面,像是在等那些字在纸上落稳。

他在想——方案怎么做?

春天出击,这个方向已经定了,但具体怎么打、分几路打、从哪里出发、打到哪里收兵、收兵之后怎么防止鞑靼在夏天恢复元气——这些细节都需要一一敲定。

他开始在纸上列出一个大致的框架:

第一,出兵时机。

冬末春初,草原积雪未化、草场未绿的时候。具体时间大概在二月底到三月初之间,那时候鞑靼的牲畜经过整个寒冬的消耗正处在最瘦弱的时期,战马的体力也最差。

如果打得太早,积雪太厚,大军深入草原的粮草运输会出问题;如果打得太晚,草场返青,鞑靼的战马恢复了体力,明军的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所以时间窗口并不宽裕,前后不过一个月左右。他需要和成国公朱辅确认北疆那边具体的气候情况,再最后敲定出兵日期。

第二,出兵路线。

北疆都督府下辖七军——辽东军、蓟州军、宣府军、大同军、延绥军、宁夏军、甘肃军。

七军分布在从辽东到甘肃的万里防线上,不可能全部出动,也不能只出动一军。他需要选两到三路作为主攻方向,其他几路作为策应和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