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是广州城防最坚固的地方。城头火炮十二门,驻军八百。但孙掌门收到的那封假情报说东段和南段薄弱。”何成局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所以太平军攻城时,会佯攻北门,主攻东门和南门。而孙掌门会带着他的人来北门——因为假情报里说北门最坚固,所以他反而会选择在北门做内应,这样才显得他‘不畏艰险’。”
梁铁海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浓眉微皱:“你要在北门瓮城设伏?”
“不止是设伏。”何成局将手指点在瓮城正中央,“我要让孙掌门亲手打开北门——然后亲手关上。瓮城内外两道城门,外门开,内门锁。他的人一旦进了瓮城,就是瓮中捉鳖。”
梁铁海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内门我守。梁家护卫队二十年的老底子,守一道门绰绰有余。”
何成局点头,又对门口喊了一声“郭海蛟”。郭海蛟从门外探进头来,嘴里还嚼着槟榔。何成局让他把码头搬运工自发组织的巡防队散布到北门附近,扮成夜里摆摊的小贩——卖馄饨的、卖炒栗子的、卖糖葫芦的,眼睛多耳朵灵,看见可疑的人不要拦,直接报给马六的人。
郭海蛟咧嘴一笑:“馄饨摊子我亲自摆。我煮馄饨的手艺比码头上老陈还好。”
何成局又说马六从方家武装商船上调二十个好手来,埋伏在瓮城城墙上的箭垛后面,用弩不用弓,弩箭淬麻药,尽量留活口——他需要孙掌门活着,至少在所有人面前活着。
梁铁海和郭海蛟领命离去后,何成局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月光清冷,把他面前那张北门瓮城的地图照得半明半暗。他在脑海里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推演了三遍——每一遍都发现新的漏洞,然后逐一补上。孙掌门不是傻瓜,能在惠州当十二年掌门的人就算反复无常,也有基本的警觉。如果他发现北门的守卫比平时多了,哪怕只是多了一个卖馄饨的摊子,他都不会动手。
所以何成局在计划的最后加了一条——北门守卫从明天起撤走一半,白天撤,夜里也撤。撤到孙掌门亲眼看到北门守备松懈为止。真正的精锐全部藏进瓮城内门的门洞后面,从外面看过去,北门跟往常一样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老兵在打盹。
做完这一切,他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一行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假情报诱敌,以真刀枪杀敌。广州城防,固若金汤。”
然后他把纸递给候在门口的秦舒云,让她誊抄三份,分别送给黄麒英、方世宏和梁敬斋。
秦舒云接过纸,忽然说了一句跟战事完全无关的话:“当家的,今天早上练功时气劲外放比以前更稳了。”
何成局握着毛笔的手停了一下。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从昨天开始,气海里的阴阳漩涡转速比以前平稳了不少,那颗气核凝实得几乎能感觉到它在丹田里的实体重量。
这不是突破。但离突破又近了一步。
秦舒云没有再说什么,拿着纸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书房里又安静下来。何成局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海里浮现出黄麒英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的那句话——“突破宗师必须放下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杀过人、签过公文、抱过余姚姚、接过何安的鞭炮。每一根手指上都挂着一个他放不下的人。
林函的胎动越来越频繁了。余姚姚请来的两个产婆说胎位很正,孩子发育也好,预产期在五月中下旬,正好是端阳节前后。林函听了之后一个人在房里绣了一下午的虎头鞋,绣完左脚那只又绣右脚那只,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缝得极紧。
傍晚何成局来看她时,她把那双虎头鞋藏在枕头底下,不想让他看见。何成局在外间批公文,余光早就扫到了枕头下露出的一小截虎头鞋的黄色鞋面。他没有说破。批完公文临走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偶放在桌上——那是他让沈小荷缝的,布偶的脸是一团圆圆的白布,上面用墨笔画了个笑脸,憨态可掬。
林函拿起布偶眼泪就掉下来了。何成局已经走出了小楼,脚步声在楼梯上轻轻回响。他走在回廊上时忽然停住脚步——丹田里的气核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一下。那一跳极其短暂,但极其清晰,像一颗心脏在他肚子里突然多跳了一拍。他扶着回廊的柱子站了片刻,等那股悸动慢慢平息。抬头时夜空中乌云沉沉,北边天际又传来了闷雷般的炮声。这一次不是试炮。
三月十一,惠州动了。孙掌门带着二十余名亲信弟子,分三批化整为零,装扮成逃难的商贩、走方的郎中、运货的挑夫,从惠州城出发混入北上广州的官道人流中。这些人出发的时间、路线、装扮,全被郭海蛟安插在惠州城里的眼线逐一记下,快马报回广州。
同一天上午,方世宏从伶仃洋发来急报——太平军水师约四十艘战船已经驶离韶关水寨,顺北江南下,预计四天之内抵达珠江口。方家的武装商船和水师战船已在虎门炮台外列阵完毕,但太平军水师中有三艘大型楼船,每艘载兵不下五百人,船头装有土炮,火力不弱。
何成局把两份军报摞在一起,在知府衙门召开了战前最后一次全体会议。李元度代表水师,方世宏从伶仃洋赶回来亲自列席,梁铁海从北门防区赶来,黄麒英的大弟子梁宽代替病重的师父出席,郭海蛟代表码头和民间巡防力量,连年迈的伍秉鉴都拄着拐杖来了——他是十三行的领头人,广州外贸行商的定海神针,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一双老眼依然精光四射。
何成局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孙掌门的名单、太平军水师的动向、北门瓮城的伏击计划、以及方家船队的拦截方案一一摊在桌上。会议从午时开到酉时,最终确定了一套完整的作战方案:李元度率水师正面迎击太平军水师,方世宏的武装商船从侧翼包抄;梁铁海守北门瓮城;郭海蛟的巡防队守东门和南门;何成局本人坐镇城中统筹全局。
散会时天色已暗。何成局叫住了伍秉鉴,说城中粮仓的储备只够全城百姓吃两个月,太平军如果围城超过两个月,广州城不攻自破,想请伍老出面跟十三行的洋商斡旋,从澳门采购一批暹罗米走海路运进广州。伍秉鉴拄着拐杖转过身问他这批米何成局打算出多少钱收。
“市价。”何成局说。
伍秉鉴眯起眼睛又问运费谁出。何成局说十三行出。伍秉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拍了拍何成局的手背说当年余保纯的师爷跟他说过——何成局这个人,算账比商人还精。他答应去跟洋商谈,但不保证能成。
何成局拱手道谢。伍秉鉴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说了一句:“何大人,老朽在十三行做了六十年生意,见过三任广州知府。你是第一个在打仗之前还记得买米的人。”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三月十二,距离太平军水师抵达珠江口还有三天。何成局这一天没有去衙门,留在府里陪家人。
清晨他去了周巧儿的厨房。周巧儿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上蒸着三屉包子,猪肉白菜馅,面皮发得蓬松雪白,褶子捏得均匀漂亮。她看见何成局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包子还没熟让何成局再等一会儿。何成局搬了个小板凳在灶台旁边坐下,说来帮忙烧火。周巧儿让他别添乱,上次烧火烧大了,包子底全糊了,赵麦穗念叨了好几天。
何成局说这次烧小点。他接过她手里的烧火棍往灶膛里送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把厨房映得通红。周巧儿站在灶台前翻包子,蒸汽模糊了她的脸。何成局忽然告诉她今天是他二十年前被余三娘从难民区捡回来的日子——三月十二,那年他十岁。
周巧儿翻包子的手停住了。她说当家的今天哪儿也别去了,就在家里吃饭,她做他最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再蒸一屉红糖年糕。何成局说好。
午饭后他去了后花园。林落雪正在给那排逆季开花的腊梅浇水。她今天把花园的杂草全拔了,又把几盆新培育的兰花搬到廊下,泥土沾在手背上,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何成局走过去接过水壶帮她浇剩下的几株,问她这些花经得住几场雨,林落雪说腊梅不怕雨,兰花怕,所以把兰花都搬到廊下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雨总会停的。
下午他去了演武场。林青正在那里教何安和彭幼楚基本的防身术。何安扎着马步腿上绑着沙袋,满头大汗。林青手里拿着一根竹条,站姿不标准就轻轻抽一下。何安龇牙咧嘴地喊青姨轻点,林青说你爹当年练功比我狠一百倍,你这才哪到哪。何成局站在演武场边上看了一会儿,何安看见了他想跑过来,林青竹条一指让他不准动,继续扎马步。
傍晚他去了林函的小楼。林函正靠在软榻上绣那双虎头鞋,苏筱和张颜在一旁陪着她。苏筱在剥核桃,张颜在调安神香。林函看到他进来问他要不要听听孩子,何成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拉过他的手贴在肚子上。肚皮微微鼓起,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体温。静了片刻,一阵极其微弱的律动从掌心传上来——不是上次那种若有若无的颤动,是实实在在的一脚。那一脚很轻,但很准,正好踢在何成局掌心正中。
何成局整个人僵住了。林函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从来没见他这副模样过——三十岁的广州知府,内劲九阶巅峰的高手,被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踢了一脚,表情像第一次摸到火药的毛头小子。那一脚还在继续,一下,两下,三下,不急不缓,像在敲门。
夜里他在书房里练字。柳如烟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把碗搁在桌上没有马上走,在他旁边坐下来问能不能弹一曲给他听。何成局放下笔说好。柳如烟让丫鬟去取琴,等琴摆好她坐在窗前,纤指轻拨,弹的不是她最拿手的《平沙落雁》,而是一首何成局没听过的曲子,旋律温婉绵长,没有高亢激昂的段落,只是静静地流淌,像春夜的雨落在芭蕉叶上,连绵不绝却又不急不躁。
何成局问她这是什么曲子,柳如烟说不知道,是她自己编的——在府里住了四年,每天看着当家的从衙门回来一身疲惫,就想编一首能让人安静的曲子,还没来得及取名。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说叫“夜雨寄北”。柳如烟念了一遍“夜雨寄北”,说这名字好,又问为什么是寄北。何成局说因为北边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