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长老脸色铁青,折扇“咔嚓”一声捏碎了。他刚要发作,就觉脚踝一凉——那粒藏在地脉里的黑种,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脚腕,正贪婪地吞噬着他因愤怒而溢出的“傲慢”“偏见”,还有凡脉后裔们因“被否定”而产生的“自卑”“焦虑”。这些“异化念”,比单纯的怨念更浓郁,更滋补,黑种的叶片肉眼可见地肥厚了一圈,叶面上的反向纹路亮得发油,顶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无声地笑着。
“好,好,好。”墨长老连说三个好字,阴恻恻地扫了众人一眼,“既有公主撑腰,那便依着你们。只是……”他顿了顿,折扇一指忆甜殿的方向,“忆甜殿乃存放‘甜念’之所,若人人都放些歪扭杂物,岂不乱了套?老朽明日便带人去整理,把那些‘不合规制’的念物,统统清理干净,免得污了神域圣地。”
他说完,拂袖而去,身后跟着的一众锦缎仙童,临走前还不忘瞪小仙童一眼。人群渐渐散了,可甜泉边的甜香,却莫名多了一股子闷住的腐味,像糖放久了发酵的酸。
陈默蹲下来,看着小仙童手里的糖糕,又看了看阿卯摊前那一摞摞圆得标准的糖糕,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以前是黑草偷念,现在是活人自己把念扔了。那黑玩意儿不用动手,咱们自己就先把甜弄腻了,把念弄僵了。”
云清瑶没说话,她走到忆甜殿门口,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原本摆着各家私藏念物的架子,此刻有一半已经空了,剩下的念物,要么被换成了精致的玉雕糖糕,要么被重新包装,贴上了“正统甜念”的标签。角落里,有个老仙仆正偷偷把一个歪扭的荷包往怀里藏,看见她,吓得手一抖,荷包掉在地上,露出里面干硬的半块麦芽糖。
“他们……他们说这荷包太丑,不配放这儿……”老仙仆哆哆嗦嗦地捡起荷包,眼泪砸在麦芽糖上,“这是我娘绣的……我藏了三千年……”
云清瑶蹲下来,帮他把荷包捡起来,指尖碰了碰那半块麦芽糖,甜香里带着点陈腐的味道,却依然是活的。“放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荷包,比所有玉雕的糕都金贵。谁敢动,我拆了他的仙骨。”
她转身走出忆甜殿,抬头看向九龙殿的方向。神帝正站在殿外的云台上,手里捏着那株草芽,草芽的嫩叶已经蔫了两片,叶尖泛着淡淡的黄。他显然也看见了刚才的一切,混沌的眸子里第一次浮起迷茫——他定甜念节,本是想护着凡俗的甜念,可如今,这甜念却成了新的枷锁,这“护”,是不是也错了?
这种自我怀疑的“念”,顺着风飘进地脉,黑种的根须猛地颤了一下,顶端的眼睛瞬间亮得骇人。它太喜欢这种“念”了——不是单纯的恶,是善意的初衷结出的恶果,是鲜活的东西被规矩捆死,是甜到极致生出的腻,是念到深处变出的僵。这些“异化念”,比任何怨气都好吃,够它长到撑破整个地脉。
它无声地笑着,根须顺着忆甜殿的地基,悄悄缠了上去。这一次,它不用偷,不用抢,只要等着这些鲜活的人,亲手把属于自己的“甜念”,换成冰冷的“标准”,等着甜腻变成腐败,等着念僵变成死寂。
陈默走到云清瑶身边,把柴刀往地上一杵,刀身上的歪草叶纹在夕阳下亮得发烫。“怕个球?”他咧嘴笑了,虎口的疤在暖光里泛红,“他们要定标准,咱就定个‘歪标准’。明天我就把阿卯的模具劈了,在甜泉边搭个‘歪糕摊’,谁敢来砸,老子劈他八百刀。”
云清瑶转头看他,眸子里的冷意化开了一点,她从陶碗里拿出那半块歪糖糕,塞进他嘴里。“嗯。”她轻声说,“歪的才甜。”
风卷着甜中带腐的气息掠过神域,吹得忆甜殿的帘子哗哗作响。小仙童还在啃那块摔碎又拼好的糖糕,甜得直眯眼;阿卯看着被劈碎的模具,挠了挠头,重新抓起一把歪歪扭扭的面团;烈阳神将捏紧了拳头,掌心的草叶印亮得惊人。
可地脉深处,那双阴冷的小眼睛,正盯着这一切,无声地数着日子。
它不急。
等所有人都忘了“歪的才甜”,等“标准”成了唯一的真理,等甜念节变成另一个“太上忘情道”,这满神的甜,就全是它的了。